夏芜犯疯病了。
“你……这……满口谎言的……”
夏蝉蜷缩不得,眼泪迷蒙视线。
那种不可言说的恐惧感又冒出来了。她害怕犯病的他,她为什么如此害怕犯病的他?
明明小时候,她还总往他那里跑,给他送小玩意儿,央他一起玩。
阿兄,阿兄。
不知世事的夏蝉扒拉着门缝,努力寻找院内的夏芜。也许他刚经历一场癔症,披头散发地坐在廊下发呆,也许他倒在院门内,双目空洞嘴角咬烂。
昔日聪慧高傲的小郎君,因着无法治愈的疯病,跌进了无法翻身的泥潭。
而夏蝉什么都不懂,只想让他笑一笑。
她给他带来自己捡的偷的花,炸好的小鱼干,和自己辛辛苦苦刻好的一对丑木偶。
阿兄,阿兄啊。
她对他说,泥捏的小人儿遇了水就化了,我拿木头雕的,你看,这个是你,那个是我。我是不是手艺有长进啦?你拿着它们,看见它们就能记起蝉蝉了。蝉蝉永远陪着阿兄……
那对木偶没能塞进门缝。因为夏芜又发了疯,抓伤了夏蝉的手。
“这个是你,那个是我。”田埂芦荡间,夏芜压着夏蝉,笑容咧到嘴角,“你骗了我。你根本没有陪我,却让我年年看到你的画像。撕烂了,吃进肚子里,又有新的画像来。阴魂不散,阴魂不散。”
他嘟囔了几声好饿。
“吃不饱,这纸吃不饱,狗玩意儿带来的信也吃不饱,只给我写短短两行字怎么能吃饱?没进肚子就烂了。”
“好饿。”
“好饿。”
夏蝉听不懂夏芜的疯话了。
她成了僵死的兔子,或者鸟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张嘴咬她手腕。皮肉传来疼痛的刹那,夏芜又哭又笑的声音似乎回荡耳边。
他说他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他说他不与她做兄妹。
为什么呢?
为什么?
手腕的血流出来了。像红线蔓延而下,缠住夏蝉的眼。
她仿佛又回到了褪色的儿时。很多人站在院子里,夏芜在地上打滚,将脑袋磕向石板。笃,笃,笃,鲜血迸溅。
而她哇哇大哭,喊着不要阿兄疼。有人抱住了她,有人捏住她的手,叹息着割开掌心,用碗接住一小滩血水。
——唉,可怜啊,可怜。
他们在说可怜。不知说的是夏芜,还是夏蝉。
——这要命的疯症,只能拿胞妹的血做引子,才能镇一镇……
——可怜他们年纪这样小……
夏蝉疼得忘了哭。她越过人影看地上蜷缩的男童,医师端着混合了药物的血水过去,掐着他的嘴灌进去。他开始剧烈咳嗽,呕吐,红着眼睛看她,嘶喊着说不要,让她滚。
——滚!我不要妹妹!我不要她的血!
那模样状若恶鬼,吓得夏蝉昏倒。
再醒来便忘记割血喂药的事。
照样屁颠屁颠地去找他,抱着木偶,说要和阿兄在一起。
……
夏蝉是容易忘事的骗子。
她真的忘记了很多事,又说了很多不能兑现的谎话。
十五岁娘亲去世,披着丧服的她,以为夏芜背弃了自己。从此再不来看他。
代替人血的秘方断绝了相见的可能。
她不知她也背弃他。
夜露寒凉,枯树上的乌鸦在叫。犯病的夏芜将夏蝉的手腕咬出了血,她怔怔望着,从胸腔里挤出声音来。
“阿兄。”
“你喝罢,喝了就不难受了。”
夏芜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他抖得如同得了热寒病,脖颈绽起条条青筋。
可他弯起嘴唇,淌着淡红的眼泪,半梦半醒地恶言恶语。
“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我不要你的肉,也不要你的血。”
作者有话说:
兄妹不是cp线
第24章 分离之日(二合一) 你爱你的阿
他的确没有喝。
哪怕咬破手腕这种举动, 几近某种本能。
沾了血的嘴唇,脸颊,也不正常地抖动着。
但他始终压抑着渴求与冲动, 拿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咕哝含糊的话语。夏蝉逐渐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只觉他说话就像她梦醒记录下的只言片语。
支离破碎,跳跃迷蒙。
可她也听懂了一点东西。他说, 他看了很多遍她的画像,才把她记在脑子里。她寄回夏家的信,末尾总有几句提到他, 而他总等待着信来,因为送药的仆从会把关于他的那两行字一并带来。
也就两行字。从信纸上撕下来,是食指宽的纸条,和药碗一起放在篮子里,从墙头吊进去。
他会断断续续地读很多遍, 然后把纸条吃进肚子里。
吃掉这新鲜的笔墨。
整个独院都被人遗弃, 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陈旧的,凝固的, 只有关于夏蝉的东西有新鲜的味道。像流动的风, 清晨的日头, 遥远的蝉鸣。
夏芜在描述这种味道时,似乎在恨夏蝉。
他咬牙切齿, 面目扭曲, 双手拢住她的脖颈。
夏蝉挣扎着踹开夏芜,他滚进芦苇荡里,又开始吐血。他呕吐的声音宛如受伤的狸奴,凄惶又诡异, 吐着吐着开始放声大笑。佝偻蜷缩的身形,又很可怜,是枯败的夏花。
夏蝉也开始哭了。
她好难过,像个丢了东西的孩子。明明什么都记起来了,胸腔里头依旧空荡荡。人间二十五载,如同一场旧梦,原本简简单单稀里糊涂地活着也能图个乐,现在什么假象都撕破了,再也不能装傻装瞎。
哭着哭着用力抹一把脸,将夏芜拖起来。
夏芜身躯很重,于是他们又齐齐倒在芦苇里。毛绒绒的芦花飞起来,像在半空跳舞。
夏蝉湿淋淋的脸也黏了不少细碎的草屑。她按住他冰凉的脸,将流血的手腕摁在他唇间,很凶地下命令:“喝!有本事你弄死我!”
这色厉内荏的气势,撑不了几息。夏芜拿发红的眼睛瞪她,她便吓得打嗝。
但打嗝不影响她的决心。
她就要强迫他。
他不肯喝,她也会堵他的嘴。手指捅进去,被咬也不躲,疼了就抠他嗓子眼。
再冷血的疯子,嗓子眼也是脆弱的。
被迫喝血的夏芜成了一条在岸上扑腾的鱼。夏蝉的手就是锋利的鱼钩。如果他翻腾的劲儿大,表情狰狞地扑过来攻击她,她就连滚带爬往芦苇更深处钻,将带着腥味儿的河水泼他脸上。
你追我躲,你退我进。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摧残东风。
也不知耗了多久,夏芜这疯子总算消停了。破破烂烂踉踉跄跄地爬到田埂上,四肢张成个大字,目光空洞地开始数星星。
夏蝉蹲在芦苇里观察半晌,这才跟着上去,一屁股坐在旁边。
她身上的袍子也烂了,脖子又肿又烫,两只手血迹斑斑,咬破的伤口泡得泛白。
虽然没有镜子,夏蝉也能想象此刻自己有多乱糟。
“我要回去。”她吸吸鼻子,“你跟我回去罢。”
夏芜继续数星星。
“我知道你这会儿清醒着。”夏蝉说,“我们不回夏家。其实我也不想回那里。你跟我去隔壁庄子,我让闻檀给你找最好的医师,实在不行我们把堂伯的秘方抢了。”
夏芜盯着夜空。浩瀚星河泼洒当空,但任何光亮都落不进他的眼。
他讥笑出声:“闻檀是谁?”
夏蝉学着他冷笑,说些不中听的话:“是你妹妹如今的姘头。”
夏芜适当地夸赞了下:“家妹竟如罗敷,没了夫君又来新郎君。”
夏蝉太累了,半点生不起气来。
她哪里有罗敷的美貌,不过闻檀确有卫玠之美。
“歇到天明便回罢。”她将宽大破烂的外袍脱下来,垫在身下,随即躺在夏芜旁侧,扯着袍角卷住自己。连脸也盖住。
“……以前是我不好。”她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我不该离你那么远。以后……以后我们还在一处。”
“你别难过,阿兄。”
夏芜没有回应。
夏蝉也不期待他的回应。
……撕打了这么半天,埋藏的记忆都翻搅出来了。
夏芜的疯症,起初要用她的血做药引。幼时的她懵懂无知,总往夏芜那里跑,虽说自愿喂血,但每每被夏芜发病的模样吓晕。次数多了,爹娘便不允她频繁探望,整个独院也变得难以进出。
当然,她猜想她对喂血这事儿没印象,不仅是被吓的。
替代秘方于及笄那年出现,在此之前,还有很多个日子需要夏蝉的血。她不怎么去独院,取血的事儿,自然是医师上门来办。
原本割的是掌心。娘亲心疼她,只允许医师取指尖血。每每取血完毕,抹了膏药哄了零嘴儿,还会给她喂一口酸苦的药汁。
也不知这药汁是什么熬的,喝完之后夏蝉就犯困,睡一觉醒来,便不记得取血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