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能开开心心地傻玩。
人与人的亲疏,并不由血脉决定。哪怕夏蝉与夏芜是血亲,是兄妹,因着这样那样的顾忌,她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疏于见面,自然感情变淡。
况且她还有阿夜,有邻家的闻檀。比起危险疯癫难以遇见的兄长,活泼热闹的竹马更有趣,温柔贵气的闻家郎更体贴。外头的天地有无数有趣的东西,而她尚在对万事万物最好奇的年纪。
小小的心里装不了太多的东西,总有人会被挤到角落去。
这大概便是孩童的残忍。
……
夏蝉做了晃晃悠悠的梦。
她身下的土地变得浮软空虚,头顶的夜空来回摇晃。她好像整个儿漂浮了起来,飘到落着星子的河面,成了千万条银鱼中的一条。春日的碎冰推搡着她向前游,她的尾巴和鱼鳍被撞得生疼,偏偏旁边还有一条更大的银鱼拼命拿尾巴甩她的脸。
它嘲笑她笨重碍事,说她迟早被人打捞了抓走,片成生鱼薄片儿。
吓得夏蝉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蛄蛹。
她不要变成生鱼薄片!
她爱吃鱼,但她不想被吃!
就这么游啊游,游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累。那条欠揍的银鱼始终跟随在后,一旦她想歇息,就甩尾巴打她。
她委屈得哭起来。
鱼哭起来是什么样儿的,夏蝉也不清楚。反正她在哭,嚷嚷着要溺水了,后头的银鱼便瞪大了呆板的眼睛,圆滚滚的嘴巴也张大,露出密密麻麻的可怖獠牙。
那张嘴变得比她的身体还大,顿时让河水倒灌,连她也无法前进,被一口吸进嘴里。
绝望的夏蝉一个激灵弹跳起身。
她从梦里醒来了!
她看到了一片茫茫的河水。
再低头,原来自己没变鱼,是坐了船。这船烂得很,用一叶扁舟形容都是美誉,简直是破枝烂叶,船舷全是虫蛀的洞。
但它居然还能行驶。
夏芜躺在船板上,蹬着踏桨,整个人活像一条被摊开的银鱼。天已经亮了,白晃晃的日光晒在他身上,原本白皙的肌肤泛着薄光,刺眼得很。凹陷的锁骨窝,积蓄着浅亮的水洼,随着船身起伏荡漾。
夏蝉盯着这水洼,半晌,突然伸手去抠。
夏芜捉住她的手,往旁边一摔:“我没犯病。”
夏蝉知道他没犯病:“我看能不能抠片鱼鳞下来。”
她这话说得无头无尾,夏芜懒怠搭理。
出不了气的夏蝉捞了河水洗脸,指尖按住红肿的眼皮:“阿兄,为何不随我回去?你要去哪里?”
“找津渡,上岸卖了你。”夏芜语气厌烦。
夏蝉喔了一声。
“你要没事干,就把船里的水舀舀呢?”夏芜半阖着眼,“淹死算谁的?”
船身很窄,夏蝉低头看去,双脚都泡在水里。
这船肯定是夏芜从哪里捡来的废船,舱底还漏水。真不愧是疯子,疯子才敢这么乘船出行。
眼下也没有瓢,夏蝉便用双手掬着水,一个劲儿地往外泼。
把自己累够呛。
她真的好饿,夜里没吃东西,还跟兄长打架,还流了血。幕天席地睡了一觉,连口水都没得喝。
往前数二十几年,夏蝉也没吃过这种苦。
“阿兄,阿兄。”
她有气无力地烦他,“你看我肚皮是不是瘪得像空稻壳?”
夏芜:“肠肝脾胃肾,骨血人中黄,你缺啥?”
夏蝉:“……”
她错了,她就不该回夏家见他。谁稀罕有这么个兄长!
晃晃悠悠半个时辰,总算抵达一处萧条渡口。没有官兵把守收税,仅有几条小船临岸,两三个老妪卖鱼干水货。
夏芜拎着夏蝉上岸。夏蝉腿软头晕,卸了只金镯子就要找老妪买鱼干。夏芜夺过镯子,又掰又扭,折成好几截,自己拿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扔给老妪,在篮子里挑挑拣拣搜罗了一筐能吃的。又拿了人家自用的喝水葫芦。
他将这些吃喝塞给夏蝉。装鱼干的竹筐,直接挂在她脖子上。
夏蝉这辈子没这么丑过。她仰脖喝水,喝两口就低头咬咸鱼干,噎着了再仰头。
忙活半天,生无可恋:“我要回秣陵。”
夏芜才不管她要回哪里。他带着她,进了村镇,找了个客舍住下。也不知是抠门,还是怕她跑,只要了一间房。
掰断的细金镯子,能换住资,能让店伙计去请最好的看病先生。
自然也能让夏蝉躲到帘子后面沐浴。
她洗掉身上的脏污,出来时,帘子旁边已经放了替换的衣物。灰扑扑的麻布襦裤,与来往干活的农户渔民无甚区别。
夏蝉将衣裳换上。湿淋淋的头发绞了绞,弄不干也就不管了。
出来时,夏芜坐在蒲席上闭目养神。请来的看病先生已经走了,他刚喝了药,手边还有个残留药渣的碗。
夏蝉看他面目惨白,犹豫了下,问:“你还好么?”
夏芜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死。”
她靠近他,谨慎地摸摸他的袖子他的腰。啥利器也没摸到。反倒是发梢的水滴到了夏芜脸上,他睁眼看她,气势很足,她想扭头跑。
“你……犯病了?”
夏芜没有犯病。
他捏住她的湿发,抓了棉布给她擦。又长又白的手指穿过发丝,看得夏蝉惊心动魄,生怕他突然发疯,拽掉她的头皮。
她还有个金镯子。
夏蝉心里嘀咕,她得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出去置办点儿防身的东西,什么短刀啊匕首啊特别尖锐的发簪子啊,这样一来,给他取血也方便,防备他袭击她也方便。
但接下来几天,夏蝉都没找到单独行动的机会。
夏芜在客舍里躺着,哪儿也不去。他要了一捆绳索,不舒服的时候,就吩咐夏蝉将他的手脚捆上,嘴也堵好。
夏蝉依样办了,等夏芜犯起疯病来,便取掉他塞嘴的绳子,将自己的手指送进去。
动作得快,防止他咬伤舌头。
代价是她的手指破破烂烂。
这过程当然疼,又疼又气,而且还怕。但好歹夏芜被捆着,不能打她杀她,只能靠着墙,浑身被汗水浸湿,脸颊也晕着怪异的红。他的眼睛看起来像在哭,又仿佛含着无尽的笑,被指骨压住的舌面颤抖着试图缩起来。
黏哒哒的涎水流到夏蝉的手腕。
夏蝉没照顾过疯子,她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她更不知道夏芜想做什么,想去哪里。
三日后,夏芜带着夏蝉再度起身。
他拿了店家给的简易图引,赁了一辆车,前往附近城池。
走走停停,最终在一个叫做石秋的城里住下来。住的是商户闲置的屋舍,有院子有水井,墙角还有棵老槐树。
住资拿夏蝉最后的镯子抵的。
夏芜身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住进来之后,就搞来木头和刻刀,没事的时候坐在树下雕小人儿。
第一个雕刻的,是城里最爱游逛撒钱的小纨绔。雕得可威风,比真人俊秀潇洒许多。
第二个雕刻的,是一尊无量寿佛像,仪态威严慈悲。
第三个,第四个……
所有刻出来的木偶,都交给夏蝉,拿去指定的地方卖。第一个自然卖给了本人,第二个送到了寺庙,第三个摆在了绸缎铺。夏蝉每日挎着小篮子,跑东跑西,成了灰扑扑的小商贩。
卖东西也有趣。她长得讨喜灵动,逢人就笑,说几句吉祥话捧捧对方,再把兄长的木雕拿出来,通常能获得一片惊叹。
实在不好卖的时候,再添油加醋讲讲姊弟俩相依为命的经历。真真假假掺着讲,听得周围百姓抹眼泪。买了木雕,还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小兄弟一定要好好照顾阿姊!”
夏蝉便抿着嘴笑,弯腰道谢。
所谓姊弟者,她是弟,夏芜是姊。
反正夏芜不出门,不露面,长得还艳。
而她如今扮作小郎君。穿得朴素,再描粗眉,勉强说得过去。
都是为了走街串巷方便。况且,这么打扮,夏芜也更愿意让夏蝉出门。
但他不允她联络故人。
他说:“夏蝉,你敢让人来抓我,我就杀了你,再杀了我自己。”
他说:“夏蝉,我只想安安静静享受几天无拘无束的日子。”
这大概是夏芜难得的软话,所以夏蝉点了头。
夏芜跑伤了身子,卖木雕换来的钱,大多用于买药调养,剩下的供兄妹俩过日子。夏蝉从未过过没人伺候的日子,她每日爬起来就有许多事忙活,扫院子,烧火热汤,去巷子里买吃的。带了吃食回来,夏芜也喝完了药,和她一起盘算何时会发病,若是尚有余裕,一个出门卖木雕,一个在家削木头。
晚饭自然也是在家吃。夏蝉带回来。
她将每日挣的花的都记在一个账本上,记得多了,算一算数,觉得还是买菜买肉在家里做饭更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