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夏蝉兴致勃勃买了菜。
做出一锅猪食。
两人全吃吐了。
也罢,放弃做饭。夏芜干不来这等粗活儿,夏蝉也没这本事。
反正凑合凑合也能过。
如此,半个月过去。
夏芜的气色渐渐好了些。和夏蝉的关系,也不如之前那般紧张。闲来无事的时候,他还提起小时候的事来,问她:“你儿时刻的那两个丑木偶,放哪里了?”
夏蝉一拍脑门,坏了。
那木偶原本就在戚氏别业西院,后来她失忆,戚知叶把她的旧物搬走,放进东院仓房。她曾进仓房捡到一个木偶,如今想来,刻的正是夏芜。这木偶随着她,离了别业,带到闻檀家里,后来又带回夏家,在她闺房里搁着呢。
另一个木偶,却不知掉哪里去了,还在东院也未可知。
夏芜眯着眼睛听完原委,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再刻一对。”夏蝉信心满满拍胸脯,“我如今长大了,肯定手艺比小时候强!”
夏芜发出嘲笑。
“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去卖货,回来晚上就刻,保准把阿兄刻得好看,把我刻得沉鱼落雁。”夏蝉拿了竹篮,笑眯眯地冲兄长挥手,“你等我回来啊!”
午后的日光落在她身上,灿灿如碎金。
夏芜坐在树荫里,目送她出门。他垂眸,扯扯嘴角,磨伤的手指捏起木料,敲敲打打,做出一柄轻盈刻刀。在细细的刀柄处,雕了几片栩栩如生的树叶,叶片间藏了蝉。
又刻下蝇头小字。
吾妹阿蝉。
他做得很专注,完事却又将刻刀随手扔进箱子里,歪着身子注视天边的晚霞。紫红的云彩堆叠成巍峨楼阁,眼见夜里要下雨。
夏蝉拎着篮子回来。
今日的货都卖完了,如今篮子里装的是她顺路买的枣糕。糖贵,等再过几天,多挣些钱,她就买糖买面,给夏芜也蒸些糖糕。
她还没给他做过什么像样的好吃的东西。
真好啊,真好。她踩着石砖,轻盈地往回跑。租住的院落似乎已经成了新的家,这家里有相依为命的兄妹,她不需要再到别处去,不必再漂泊。
胸膛里空荡荡的缺口,也好像被填满了。
人真是奇怪,半个多月前,夏蝉还惦记着回到秣陵求助闻檀。现在却哪里也不想去。
她有她的阿兄。虽然生了病,虽然会和她打架,彼此会受伤,但他们依旧是最亲的亲人。他们哪里都不必去,更不可能如夏芜所言,下什么地狱——
夏蝉蓦地止步。
隔着一条街,她望见了策马逡巡的戚知叶。神情冰冷,目光森严,身后缀着十多个亲兵。
戚知叶怎么会到这里来?到这种不起眼的城池……
夏蝉的心咚咚咣咣地跳。她拐了弯换路回去,加快步伐奔跑。
得赶紧回去,趁戚知叶没发现她,带着夏芜离开!
穿过一条街,钻两道巷子,拐角撞进一人怀中。胳膊挎的篮子都掉了地。
熟悉的兰草香扑鼻而来。
夏蝉抬头,俊美温柔的闻九郎君俯视着自己,微微愕然,惊喜拥抱。
“蝉蝉,蝉蝉……”他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走,快随我上车,我带你回家……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夏蝉挣扎着抬起头来,喘着气儿说话:“你别着急!你怎么找到我的?别,我不上车,我要回家……”
“回家?”闻檀偏了偏脑袋,笑容依旧,“你该不会是把那个简陋破烂的小院子称作家罢?”
此处距离常住的屋舍仅有几丈远。
夏蝉的视线越过闻檀,这才发现,门口堵了很多带刀的人。
是闻氏部曲。
“我阿兄在里面。”夏蝉莫名说话吃力,“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进去说话。你见过我阿兄没有?正好见一面……”
她对闻檀,较之戚知叶,总要放心一些的。
可面前的闻檀,好似与往常并不一样。他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冷。
“蝉蝉真是个好孩子。”他摸摸她的脑袋,“哪怕被夏芜连累了这么多年,又被他掳走,过得这么苦,依旧牵挂他,爱着他。哪怕他幼时就拿你做药引,害你服用那等狠毒药物,养出一身治病的血来喂他……”
闻檀嘴唇开合,眼眸悲悯却漠然。
“哪怕你每次喝了那药,就不记事,从此但凡受些惊吓就失忆……”
“好可怜,好可怜。”闻檀亲吻夏蝉颤抖的眼皮,湿润舌尖几乎触碰眼球,将夏蝉逼出泪来,“早知今日,你十四岁那年,我就该杀了他这个祸害。我怎么就手软了呢?连累你现在为他疼。”
他抬手,围在门口的部曲鱼贯而入。寒亮的刀身,刺疼了夏蝉的眼。
“没关系,蝉蝉。”
“今日便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苦求不得 你有几个姘
夏蝉什么都没想。
闻檀说得明白, 她也听得出他话里隐藏的杀意。
原先期盼的襄助者,成了刺向夏芜的利刃。
“你让他们住手!”夏蝉推开闻檀的脸,将他俊美的面容按得变形, “不准伤我阿兄!”
闻檀道:“是夏芜伤你至深。他不配为兄。”
夏蝉没时间和闻檀在这里纠缠道理。他不放开她, 她心里着急, 一巴掌盖在了他脸上。力气很重,打得闻檀发怔。
趁着他松懈之际, 夏蝉钻出怀抱,忙不迭地冲进院门。
“阿兄,阿兄!你们不准碰……”
她的呼喊急促可怜, 像一只被迫分离的乳燕。
闻檀缓缓抚过疼痛面颊,将垂落的碎发挑至耳后。他转身进门,步履依旧从容。
院内挤满了部曲,将槐树团团围住。夏芜已经被人按倒,双手如鸡爪弓起, 手背绽着扭曲青筋。他拼命仰起头来, 又被狠狠踩进地里,半边脸贴着泥土, 眼角发红面目狰狞。
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五官, 但夏蝉还能窥见他的眼神。
如此的……怨毒。
“放开!放开!”夏蝉想挤进去, 被白花花的刀刃阻拦着,只能站在咫尺之遥。悬在夏芜头顶的刀, 正在抬高, 扬起。也许下一刻,就斩断他的脖颈。
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拿一双让人心悸的眼,死死盯着夏蝉。
夏蝉脑袋全然空白。
她顾不得阻拦的刀刃了。一味地向前冲, 听不见闻檀急急忙忙的喝止声,没察觉周围倏忽避让的身形。她扑到了他面前,伏在地上,咬那只踩踏头颅的靴子。
吓得那部曲赶紧后退,退到墙根去。
这小娘子怎么急眼就动嘴,也不挑位置,真咬着了他这条腿都得自行剁掉。
几个制住夏芜的人,也纷纷退开,惊疑不定地偷觑闻檀。
闻檀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垂眸望着依偎的兄妹。
夏蝉背对着他,抱着夏芜,只肯分一点侧脸给他看。她的脸大抵是急红了,脖颈也透着粉,眼里水色悠悠,声音像打架磕磕绊绊。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阿兄,不是我把人喊来的,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来的……你别难过,不要难过……”
她抱起他,捧着他扭曲的脸,仔细观察着震颤的眼珠,“阿兄,你还好么?慢慢呼气,慢一点,不要看他们,我这就把他们赶走……”
仿佛此处除了夏芜以外的,都是敌人。是予以伤害的坏人。
闻檀迈步。前方部曲无声避让,各自背过身去,闭目塞听。
他在一步之遥的距离站定。
“蝉蝉。”闻檀声音很轻,轻得难以听闻,“我不是来害你的。”
夏蝉还在安抚夏芜。
今天夏芜还没有犯病。时间很危险,她不能让他在此刻失控。
“没事的。没事的,阿兄。”她哄他,“你站起来,我们回屋去。”
夏芜握住夏蝉手腕。
他将牙槽咬得咯咯响,吐出的话语却很平静:“他们是谁?”
夏蝉腕骨发疼。她笑一笑,道:“是闻氏九郎,闻檀带人来寻我们。许是你我行迹暴露,被找到了。”
夏芜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他看也不看闻檀,转而伸手探向盛放刻刀凿铲的小木箱。周围部曲不约而同握紧长刀,闻檀更是紧着嗓子唤道:“蝉蝉退开!”
夏蝉没退。她看着夏芜,夏芜摸索着握住了新做的刻刀,想要递到她手里。
下个瞬间,雕花刻刀脱手坠地。他止不住颤抖,苍白手指抓握又松开,瞳孔逐渐涣散。
夏蝉心道不好,想要后撤,瞥见周围身影,不由停顿。与此同时,面前的兄长已经扑上来,扼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摔到地面。
“蝉蝉!”
夏蝉说不出话。
她想说,没事的,夏芜只是发病了,他不会害死她。之前很多次,她都能与他周旋,还能跟他打架。所以,闻檀你不能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