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眼前发黑,脑袋嗡鸣。
夏芜这次犯病,比之前都严重。
部曲上前,拽住夏芜头发,强行拖到远处。夏蝉随即落进闻檀怀抱,她咳嗽着打开他的手,嘶哑道:“不准动刀……”
闻檀说好。
他们的确没有对夏芜动刀。只是将他摁在地上,踩着四肢和头颅,教他动弹不得。
夏蝉背靠着闻檀的胸膛,缓过气来,又要过去。闻檀拦住她,她便拉开他的胳膊。
闻檀没有再阻拦。
他看着她踉跄离开,跪到夏芜面前,右手掠过垂落的刀刃,掌心多了一道血痕。
她将流血的手掌,按到夏芜的嘴唇上。
那发疯痉挛的兄长,便张开破破烂烂的唇瓣,啃咬舔舐。他看起来像一条肮脏的狗,又如被钉死的蝴蝶。
而闻檀这般体面。皎皎如月华,衬得夏芜成了腐烂的花泥。
可夏蝉不要闻檀。
“我是什么坏人么?”闻檀问,“蝉蝉,我弃了公务,亲自来寻你。我搜查每个城池村庄,河渠山沟。生怕来晚些,会再也见不到你。蝉蝉,我不杀他了,我只是不想让他伤害你。你能不能……能不能暂且不要管他,看看我?他犯病暂且也死不了,可我……”
他弯着红唇,面庞仿佛戴了面具,“可我感觉自己要被你杀死了。”
曾几何时,懵懂的少女也希冀邻家闻郎做兄长。
但没有血缘的友邻,终究只是个替代品。
是假货。
不是兄妹,不是母女,不是夫妻,不是,不是,什么都不是。
门口马蹄声近。
戚知叶翻身下马,快步闯入。
视线扫视庭院,锁住夏蝉背影。
闻檀缓慢起身,抚平衣摆褶皱,淡淡唤了声戚从事。
夏蝉被掳走之后,不止是闻檀和夏家人在寻,收到讯息的戚知叶也动身搜查。
论理,夏芜一个多年足不出户的疯子,不可能带着夏蝉跑得不见踪影。但他愣是躲过了所有耳目,走了最刁钻的路,一直躲到现在才被抓获。
若夏芜没病,如今也是个运筹帷幄的好手。
但世事没有如果。
他现在只能疯疯癫癫趴在地上,众目睽睽之下喝妹妹的血。咬烂她的手掌,将甜腥的液体连同碎肉一起咽进肚子里。
又在勉强恢复神智后,埋首尘灰之中,发出崩溃憎恨的声音。
“不要看我……”
“不要看我。”
多奇妙啊。站在云端的闻九郎君求不得夏蝉的回眸,手握生杀大权的戚知叶得不到夏蝉的注视。
被夏蝉全心全意关怀的夏芜,却被她的视线折磨得厌恨人间。
“嗯,我没有看。”
夏蝉闭上眼,将夏芜搀扶起来。她没有搭理任何人,凭着感觉走向熟悉的卧房。
跨门槛时磕了一下,闻檀和戚知夜下意识伸手,但她自己站稳了,艰难地扶着兄长进去。
还说:“你们不要进来。”
于是谁也没有踏过那道门槛。
入夜,乌云压低天空,雷声轰隆隆碾过大地。
夏蝉靠着床榻,抱膝而坐。夏芜已经擦过脸,梳过头发,尸体一样平躺在榻上,脸上没半点儿血色。
“我很生气。”夏蝉闷闷地说话,“我不要闻家的姘头了。先斩后奏,一上来就动刀子。”
夏芜哦了一声,沙哑出声:“那另一个姘头呢?”
他指的是阴着脸的戚知叶。
所谓姘头,其实是开玩笑的胡话。夏蝉没解释戚知叶做过什么事,只道:“他是阿夜的亲兄。”
夏芜轻描淡写,语出惊人:“你的阿夜前几年没把他弄死?真没种。”
夏蝉不晓得,为何夏芜只见戚知叶一面,就能看穿此人心思。
戚知叶的情绪这般不遮不掩么?
“阿夜不知道这些。他们兄弟不怎么来往……”夏蝉想了想,“但感情还不错?”
夏芜:“你在问我?”
夏蝉闭嘴。
她也不懂这对兄弟的关系。看起来冷淡疏远,但又纠缠不清。戚知叶曾救戚知夜的命,费尽心思将戚知叶的尸首运回来,却又欺骗她,带她到东院缠绵。
戚知夜泉下有知,半夜拎着刀也得杀了亲兄。
各家有各家的难言之隐。就像夏蝉和夏芜,彼此的感情也是一团糟。
“闻檀说,我以前要喝一种药,喝了药,我的血才能治你的病。但是因为服用这种药,我变得很容易忘事。”
夏蝉拿手背碰了碰夏芜垂落榻沿的手指,“我不知道你晓不晓得这事儿,总之我知道了便不打算瞒着你。阿兄,这其实不算什么大坏事,忘了的总会想起来,也才能更看清自己,看清旁人。”
夏芜手指蜷起。
“如今我早就不喝那药了,但我的血还管用,虽说没以前那么……”夏蝉看了看自己包扎完毕的右手,“你如今怎么想的?再去别的清净地,还是回秣陵?我积攒了些财物,回去以后可以置办新的住处。不要闻檀帮忙也行,我们自己想办法要秘方。哪怕要不到秘方,还有我……”
其实,被找到是迟早的事。夏蝉心里清楚,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猝不及防。
夏芜的疯病,单靠她喂血只能暂时压制,并非长久之计。就算是她的血,也得调和药物,仔细搭配,才能起到治病的效用。
哪能一辈子让夏芜啃手呢。
“我不要你的血。”夏芜道,“我不要你的血了。”
他起身,推了推夏蝉肩膀,“你出去罢,把你姘头喊进来。”
夏蝉嘴比脑子快:“哪个?”
夏芜冷笑:“我们家罗敷的情郎难道不止有两个?你那阿夜晓得么?你要把你爹你娘气活么?”
咄咄三问。
夏蝉嘟囔:“真能让阿爹阿娘起死回生那也行……”
夏芜不紧不慢地哈哈三声。
夏蝉头皮一紧,目不斜视往外走。
闻檀在院中,槐树下,坐了夏芜常坐的位置。戚知叶则是在厨房外头,离闻檀最远的地方,盘腿坐着擦洗自己的剑。
真真杀气盎然。
夏蝉出来的时候,这两人齐齐抬眸。
她脚尖一转,走向闻檀。
戚知叶手指收紧,险些割伤自己。
闻檀身前齐齐整整摆了许多东西。刻好的木偶一排,没刻好的两排,按照精细程度依次摆放。装在小木盒里的工具,也从小到大按类摆好,有如军阵。
但这四四方方的阵里,有个特别显眼的空缺位置。
夏蝉看闻檀。闻檀手里捏着一柄刻刀,指腹轻轻摩挲着刀柄花纹。
他傍晚失态,如今又恢复温柔闲适模样,迎着她的目光柔柔一笑:“令兄睡下了么?蝉蝉,饿不饿,我已命人备好晚饭,在灶上温着。此地偏僻,买不到什么精细菜肴,委屈你了。”
夏蝉抿唇:“阿兄要你进去说话。”
“好。”
闻檀放下刻刀,握住夏蝉指尖,视线掠过缠裹掌心的麻布。他翻转她两只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新的旧的咬痕割伤斑驳纷杂。
夏蝉担忧闻檀再次动杀心,张张嘴刚想辩解几句,不料温热泪水落在指背。
闻九郎君居然哭了。
“对不起。”他低声呢喃,“我舍不得你受苦,故而恨他厌他,自作主张冒犯你们。”
夏蝉身后传来一声冷嗤。
戚知叶挥动剑柄,似是自言自语:“真是好剑。”
“你怪我罢,再打我几耳光也没关系。”
闻檀权当戚知叶不存在,专注而深情地凝望着夏蝉,“总之,你莫要忧心你兄长的安危,我以后不会动他了,也不会让别人动他。你们是血浓于水的手足,这么多年你还跟小时候一样,心里时时刻刻惦念着阿兄……我都明白的。
当年巫蛊案查到他身上时,我本可以插手,坐实他行蛊罪行,但我舍不得你哭。蝉蝉,我的确想杀他,他害你受苦,但你哭一哭我的心就碎了。”
说着说着就要把夏蝉的手往心口按。
夏蝉挣脱,踹他小腿:“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
被闻檀这么一搞,她酝酿好的情绪全废了。沾着泪水的手指烫得很,搓了又搓仍不适意。
闻檀缓步进屋。
雨点子滴滴答答落下来,夏蝉转身看一眼戚知叶,终究没有搭理,弯腰收拾刻刀木雕。她捡起闻檀方才把玩的那柄刀,眯着眼睛端详片刻,看清图纹与刻字。
给阿蝉的啊。
夏蝉嘴角弯一弯,眼睛又热起来。
她的兄长生病了,但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屋内,夏芜与闻檀对峙。灯火摇曳,彼此面容模糊难辨。
“我愿将郎君奉为座上客,请最好的医师,治好郎君的疯症。”闻檀谈条件,“藏在夏家的秘方,我会替你拿到。你需答应我,从此再不会让蝉蝉献血,不能让她在你这里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