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芜发出讥笑:“不必了。我也不想伤她,至于那秘方,不过饮鸩止渴,拖延日子罢了。”
闻檀拧眉。
“我本来也活不长。”夏芜无谓道,“那日只想离了夏家,去个清净地界选自己的葬身之地。她回来得不巧,撞上了我。”
所以夏芜掳走夏蝉。
“多年未见,让她陪陪我,便让她回去。”夏芜屈起食指,敲敲太阳穴,“我这里坏了,很快就要死了。”
断断续续的雨滴,逐渐变大,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
夏蝉抱着木箱跑到屋檐下躲雨。戚知叶走过来,替她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冷风。
她往旁边躲了躲,抬眼看他,睫毛亮晶晶地挂满了水雾。
戚知叶的表情依旧冷漠。生人勿进。
他自怀中摸出个锦袋,递给夏蝉。
是她那日掉在酒楼外面的。
夏蝉迟疑着接过来,触到满手的余温。戚知叶静静盯着她,在这无声的催促下,她解开锦袋,倒了倒里面的东西。
是杏干。
戚知叶又从袖子里取出个小小的袋子。夏蝉依样接过,继续倒零嘴儿,黏哒哒的糖块落在掌心。外面包的糯米纸已经被捂得融化。
戚知叶:“……”
他想拿回来,夏蝉却笑了一下。
“这么小的事也搞砸啦?”
戚知叶扯扯唇角,嗯了一声。
这么小的,讨人喜欢的事情,也搞砸了。
他握着剑,手腕倾斜,剑鞘轻轻抵住夏蝉腰身,向后推去。夏蝉退后两步,外面的雨水便溅不到衣裳了。
戚知叶再未靠近,沉默地进了卧房。
打断夏芜和闻檀的交涉。
“夏家的秘方,我已经誊抄一份,请医官看过了。阿蝉幼时那药引,也查过了。”他淡淡道,“我已请了高人,能治你这病。你不必死,她不必伤。”
闻檀眼波流转:“你的条件?”
戚知叶将剑鞘搭在闻檀颈间。
“你与我皆远离夏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爱欲如火 只怕熄灭之
那夜的谈话, 究竟聊了些什么,夏蝉始终不知。
反正戚知叶和闻檀出来的时候脸色跟平时差不多,一个像死了人, 一个笑眯眯不辨情绪。
夏蝉吃了半袋杏干, 含着黏糊糊的糖, 进屋找夏芜。
夏芜拿帕子盖了脸,端端正正躺着, 双手交叉摆在腹部。看起来就像被超度了。
她唤:“阿兄,阿兄,你们交涉了些什么?你有没有受委屈?”
夏芜不理她。
夏蝉继续问:“吃杏干么?吃糖么?都是白送的, 不吃白不吃。”
夏芜厌倦道:“撑死你算了。”
夏蝉喔了一声,过了片刻,掀开夏芜脸上的帕子,捏住他的鼻子。在夏芜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之际,眼疾手快塞了一颗黏糊糖。
而后夏芜安静了很久。
他们有许多相似之处。爱吃甜, 也是一个共通点。
夏蝉将蒲席和软垫搬到睡榻旁边, 铺好褥子,窸窸窣窣地躺下睡觉。出于彼此的防备和关照, 他们经常待在一处, 夜里休憩还得拿布条将手腕系在一起。
但今夜用不上布条。
外面留着一堆眼睛, 谁也犯不了事,谁也脱不了身。
闻檀来过一回, 大抵是不放心男女共处一室, 又不愿强行分离这对兄妹,只好温言软语地哄她换个宅院休憩。但夜里有雨,夏芜精神不济,夏蝉便拒了他的提议。
她以前虽然跳脱, 却也不是完全不顾忌礼法规矩。失忆之后经历太多离奇荒诞之事,所谓规矩全都揉吧揉吧扔进沟里。不费神纠结,不谴责自己,日子反而能过得简单些。
简单好啊,不累。
总归围在身边的人,也没几个正常的。
闻檀哄不动夏蝉,干脆在卧房窗下搭了避雨的幔帐,摆了竹榻,和衣而卧。跟鸟雀筑巢似的。
夏蝉躺着出神。夜深人静之时,仍无睡意,睁着眼睛听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明日回秣陵。”
夏芜突兀出声。
夏蝉惊讶翻身,见夏芜仍然平平展展地躺着。他懒得动弹,说话也没什么情绪。
“按你说的,在秣陵置办住处。他们出人出钱,给我看病。我知他们图谋何物,我也不愿出卖胞妹换取苟活。但看过了他们狗咬狗,我想着你总归需要一个亲人。如今他们能对你低声下气,是求不得,可他们这等人,但凡狠下心来,有千百种办法得偿所愿。届时我不在世上,听不见你的哭声。”
夏芜说,“我不想隔着院门,隔着棺椁听哭声。”
“夏蝉,爱欲如同灯火,亮的时候炽热,熄了也就熄了。我看他们行事霸道,想必与你相处也没走正道。你若能一辈子占据上风,不让自己受委屈,怎么过日子、如何过日子,都是你自己说了算。若是受了委屈,有我在,我也应当豁出这条命,为你争个公道。总归我的命,是你换来的。”
夏蝉抓紧被角,小声说话:“我没想那么长远。也没想过和他们长期相处……”
无论戚知叶还是闻檀,都不是她主动择选的良人。
是她浑浑噩噩莫名其妙沾染的债。
但夏芜愿意掏心窝子说这番话,已是稀罕至极。夏蝉欢喜得很,喉头仿佛堵了块泡水的棉布。
“你放心,以后过得不好了,我们就自己过。”她打定主意,“我不再嫁,就做个高高兴兴的寡妇。”
且不说寡妇高不高兴,想要来去自在洒脱,哪有那么容易呢?
戚知叶和闻檀,没一个好惹的。如今也无非是仗着他们的痴念和良心。
但人心易变。
没人敢赌夏蝉往后能否太平一生。世家高门多的是龌龊阴私,只是夏蝉没遭过那种手段罢了。真到了兰因絮果的时候,她能活活困死在富贵笼子里。
所以夏芜不能死。
他得了生的盼头,就不能再寻死。哪怕这盼头,仰仗的是戚知叶闻檀对夏蝉的感情。是他丢弃了为人兄长的自尊,责任,得来的东西。
他不能死。
夏蝉细细的声音传来:“阿兄,对不住,今日让你受欺辱。”
她指的是闻氏部曲擒拿夏芜的事。她知道他不愿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但夏芜说:“我不在乎受欺辱。夏蝉,我幼年犯病,早已习惯展露狼狈。可我今日的确不应该狼狈,因为我是你的兄长,让喜爱你的人看着我猪狗一般匍匐发疯,是对你的折辱。是我让你狼狈。”
夏蝉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夏芜话里的意思。
“我……我不觉得狼狈。关系生分才在乎体面,我……我与阿兄,是很好很好的。”
她用被子蒙住滚烫的脸,“好开心,你今日讲话这么好听,莫不是有新病症了?”
是不是新症状不知道。反正夏蝉这一晚睡得很安稳。
她梦见了下着雪的冬夜。穿着丧服的自己,时隔多年终于叩开了紧闭的院门,被兄长抱了个满怀。于是过世至亲得以安眠,于是常年的冰雪融化迎来春天。
次日清晨,收拾行李归返秣陵。
戚知叶跟闻檀并非同行而来,走的时候却并作一条长长的队伍。夏蝉婉拒了与闻檀同乘的邀请,又被夏芜嫌弃太吵太烦,最终只能独自坐一辆车,车里摆了各色蜜饯甜水还有最爱看的话本子。
一路走走停停,听闻檀讲自己如何发现她的行迹,又如何追到石秋城。拿碎金子发簪钗环换吃喝住资的确不是个好法子,很容易被人记住,何况夏芜长了一张令人难以忘记的脸。
闻檀吃一堑长一智,如今说话特别讨人欢心:“你与兄长都是神仙捏的人儿,钟灵毓秀,才貌兼备,才能让人过目难忘。”
夸得太虚浮了,夏蝉完全害羞不起来。
说阿兄才貌兼备可以,她的才能是什么,是做糖糕还是吃饭,编草蝈蝈抑或抓萤火虫?
她连个泥人都捏不好!
于是回程路上,无聊的时候,夏蝉就握着刻刀,跟夏芜学木雕。
废了一堆木料,抵达秣陵那天,她总算刻出来一对小人儿。拿给夏芜看,夏芜问:“这是什么?”
夏蝉举起木偶:“左边的是你,右边的是我。”
夏芜看了看这葫芦状的丑玩意儿,很残酷地口吐恶言:“不,这是屎。”
不愧是疯子,疯起来连自己都骂。
夏蝉只好回炉重造。
闻檀看得眼热,软声央求:“蝉蝉,我不嫌弃,你雕一个我,如何?丑不丑的没关系,主要是心意。”
夏蝉把闻檀撵走。
回到秣陵就要搬家。新的宅院在秣陵城内,没花多少工夫就置办好了,仆役是从夏家庄子挑来的,瞧着都挺老实本分。三进三出的宅子,用的是夏蝉这些年攒下的钱。家具物什,她也想自己买,但戚知叶和闻檀派人送进来许多东西,她没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