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那边,自有人敲打几房亲戚,告知不必再管束夏芜。也不知是闻檀还是戚知叶的手笔,总之夏蝉搬家之后一直很清净,一连数日都没遇着难缠的亲眷。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夏芜的病的确有救了。
戚知叶送了个仙风道骨的老先生进来,日日替夏芜诊脉开药,施针调养。夏蝉也得了好处,被这老先生望闻问切一番,开了补气血养身体的汤药,嘱咐日日服用。
“娘子幼时服用虎狼药物,损伤根本,须得坚持服药,慢慢将这亏损的气血补回来,才能稳固心神。”老先生笑眯眯地很是慈祥,“日后也能怀胎,养育子嗣。”
夏蝉震惊:“我和阿夜七年没孩子,这事儿居然有原因的么?”
回到夏蝉身边的问兰麻木了。
听听,这话像不像话。
夏蝉不喜欢喝药,但为了以后不再忘事,只好捏着鼻子坚持灌药。
因为夏芜的情况越来越好,她左思右想,给戚知叶写了道谢信,对看病先生大夸特夸。
自从回了秣陵,戚知叶再未露面,收了她的信,也只回复寥寥数语。
闻檀这种黏人的性子,居然也没有主动登门,只把三只狸奴送给夏蝉,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派人送来。夏蝉觉得奇怪,但闻檀不出现她乐得清净。
每日就是喝喝药,凿凿木头,玩玩狸奴。思念阿夜的情绪泛滥时,就找夏芜吐苦水,吐不了两句便挨骂,吵吵嚷嚷一天便过去了。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
不是十全十美,但也挺好。
不好的另有其人。
问兰从街上回来,跟夏蝉闲聊:“闻九郎君乘车过街,瓜果盈车好不热闹。他如今常在秣陵游逛,结友设宴,好几次都从家宅门口路过。”
夏蝉点头:“闻九貌美,看他的人多,热闹很正常。”
问兰又道:“他至今未婚,时常收到提亲的拜帖。”
夏蝉依旧点头:“这也正常。”
问兰欲言又止,问:“娘子不在乎闻九郎君与他人结亲么?”
夏蝉想了想,心里头有点儿不舒服,但她很快就忘却了这点儿不适,去抓打滚的胡麻玩儿。
她的快乐来得太简单。又实在没有贪念。便不可能知晓,昔日戚知叶与闻檀对峙,闻檀不肯远离夏蝉,只道:“强行拆散姻缘是小人之举,我闻九远离夏蝉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夏蝉的心放在何处。若夏蝉喜爱闻九,纵使我躲到天边,也无济于事。”
话说得漂亮,可惜自从回到秣陵,夏蝉从未主动思念哪个有情人。
闻檀收不到夏蝉只言片语,哪怕每日打扮得像孔雀,也未被邀请踏入夏宅。
他这人面上总带着笑,即便心情不好,折腾人的时候也用温柔刀。每每打道回府,便点着族谱册子挑不顺眼的亲戚下手,给对方找不痛快。假死脱身无事可做的陈忍冬在闻檀面前晃了两回,竟然被罚去犁地。
陈忍冬如今不再假扮陈氏女,已经彻底恢复男子装扮。他苦着脸在农田里穿梭,跟一头牛成了最好的伙伴。
而他的腰,也饱尝辛酸。
干完农活是最宝贵的休憩时刻,陈忍冬不敢回庄子触闻檀的霉头,干脆爬到庄子外头的老榆树上吹风听蝉吃果子。
顺便喝两口解闷的酒。
一日,他半睡半醒地躺着,勾在手里的酒囊松脱下坠。
底下哎哟一声。陈忍冬低头,望见了揉脑门的夏蝉。
她怀里还抱着胡麻。
这小崽子太活泼,趁夏蝉出城游逛的时候,跑得不见踪影。夏蝉找来找去,找到这里,没曾想会遇见陈忍冬。
她喊他:“陈忍冬!你砸我满头酒水!”
陈忍冬一个倒仰,翻身跳下来,双脚落地才大呼不妙。这树太高,他下得太轻松。
更不妙的是,夏蝉突然皱紧了眉头。
“不对……你不是……得急病没了么?”
……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全是误会 世道终于疯
人能起死回生么?
死透了的, 当然不能。
夏蝉跟着夏芜远行多日,回到秣陵后,才听闻陈氏女失足落水, 寒邪入体病重去世。
起初听到这个噩耗, 她怅然许久。还挑了日子去建康登门祭奠。
曾经难以靠近的陈府, 如今进得并不算难。她是戚知夜的妻子,本就与陈氏有亲, 何况现在也没有人横加阻拦。所以她顺畅地进了灵堂,情真意切地哭了一场。
陈忍冬是个张扬大胆的女子,以前来往不多, 却让夏蝉印象深刻。她没想过,酒楼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现在,明晃晃的晌午,死去的陈忍冬站在面前, 穿的依旧是男装, 脸色不知为何有点发白。
夏蝉打了个哆嗦。
该不会……这就是传说中的……诈尸?
“那什么,我想起来我家炉子上还坐着炉子呢。”她胡言乱语地找托辞, 小心翼翼地后退。怎料身上的酒味儿太刺鼻, 激得怀中狸奴龇牙咧嘴地扑腾, 蹬着爪子往外逃。
夏蝉的胸口被抓了一道。她吸着凉气,手忙脚乱地摁它, 结果没注意脚下草坑。
眼见就要摔倒, 陈忍冬下意识拦腰捞住,随即被尖叫的狸奴踩了脸。
“噫噫噫别挨我恶鬼退散!”
这是夏蝉在尖叫。
“啊啊啊别抓脸我要破相了别打别掐——”
这是又被猫挠又被人打的陈忍冬。
转瞬之间,状况惨烈。
胡麻跳到了树上,陈忍冬和夏蝉尚未分开。偏偏庄子外围巡逻的部曲听见了动静, 呼喝着持械而来。
陈忍冬当即头皮发麻。
他捂住夏蝉的嘴,忙不迭地推着她,往树后面的花丛里摁:“别喊别喊,求你了,别让他们看见你和我在一块儿,我会死这次真的会死的!”
夏蝉唔唔唔地说不成话。他手劲儿大,她脑子还懵着,一时跌在姹紫嫣红间,只能看着他的脸发愣。
陈忍冬生得雌雄莫辨。这种长相,倒称不上阴柔,大大方方的,五官鲜明,星眸红唇,没一丝粘稠气息,教人想到加了冰的梅子汤。现下受了伤,眉骨,鼻梁,下巴,都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血是红的。人是热的。捂着嘴巴的手掌,还沾着微微的草腥气。
这人没死。
太好了,不是诈尸!
夏蝉刚松一口气,前方传来熟悉的笑声。
“我路上瞧见了夏家的车马……说是在这附近找胡麻,你们可见着夏娘子了?”
是乘车归家的闻檀。正在询问巡逻部曲。
夏蝉当然不是独自一人过来的。她带了仆从。只是狸奴乱跑容易受惊,寻找的时候须得分头行动,小心谨慎,所以她抓胡麻的时候周围没有自己人。
反正这是闻檀的地界,小时候她在这里玩,没人阻拦,现在也一样。
但陈忍冬显然变得很紧张。许是部曲禀告此处有异动,闻檀收了笑容,带着人加快步伐赶来。夏蝉想起身,陈忍冬却挡在她前面,双手背后,拼命给她做手势。
“陈三儿?”闻檀已经瞧见了陈忍冬,视线扫视周围,没瞧见其他人,“你怎么在这里,夏娘子呢?”
自从夏蝉拿到放妻书,相熟的人在很多场合就不喊她夫人了。
这当然是各怀心思的表现。
陈忍冬打了个哈哈:“好像是朝南边儿去了,我没注意,我方才在树上睡觉呢。”
夏蝉躲在陈忍冬身后,口鼻皆是馥郁花香。她看不见闻檀,注意力全都落在陈忍冬的手指上。这人手指好灵活,掰出的姿势难度极高,一会儿屈指做下跪状,一会儿扭出个磕头的动作。
而她只会捏兔子和狼这种普通手影儿!
厉害,佩服!
夏蝉胡思乱想的时候,闻檀还在问话。
见陈忍冬面色如常,便调转方向寻人。陈忍冬已经假死,万万不可与夏蝉碰面,如今陈忍冬没有表露异常,那夏蝉就不在这里。
而闻檀与夏蝉许久未见。听闻夏蝉到了此处,难免身心轻盈,笑如春风。毕竟,夏蝉不可能回夏家,秣陵近郊这么大的地方,她偏偏到闻氏庄子来,十有八九想与他会面。
他如何不欢喜。
人走了,没啥动静了,陈忍冬才卸了力气,回转身来。
他额头全是汗。
“方才多谢你……”他心有余悸,按了按幻痛的胃,“真让闻九郎君撞见你和我在一起,怕是几坛烈酒也解决不了了。上次我喝得呕血……”
说着说着,拨开挡在夏蝉脸上的花枝,声音顿住了。
夏蝉坐在花丛里,腮边尚有几朵盛开的月季。额头鬓边碎发被酒水打湿,眼睛也湿漉漉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印出梨涡。
“阿冬,你的手好灵巧啊。”
陈忍冬手一抖,将枝茎捏得稀烂。
“啊?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