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耳根子都红了。
下一刻,又听见雷霆质问。
“可是,闻檀为何喊你陈三儿,对你说话那般熟稔,像是拿你当下属?”夏蝉无比困惑,“你没死,他好像完全不惊讶。你为啥没死,我明明去过你的灵堂……你跟闻檀什么关系?”
陈忍冬深深吸了口气。
眼神无光。
夏蝉见他无言以对,脑内的想法一路奔逸。
“先前你撞见他,反应也很奇怪。如今想来,你们本就相识,但你故意装得不认识他,每次见到他就很紧张。”她认真剖析,“我去陈府找你的时候,他也知道我的意图,显然你们事先就有联络。该不会我在西院的情况,都是你透露给闻九的?”
陈忍冬:“呃……”
“可陈氏与戚氏是姻亲,和闻家关系不算太好。你突然假死,现身此处,穿着不似以往,潦倒许多……如此想来……”夏蝉苦思冥想,灵光乍现,“你与闻九有男女之情,你为爱抛弃一切前来追随他!”
陈忍冬当即呛咳不止。
过程全对,结果全错!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他扶额吸气,“你先起来,这事儿不是这么个事儿,我与郎君绝无可能有私情,他一腔痴心都在你身上。千万别乱猜,真的。”
可他又不能解释自己和闻檀的关系。
他不讲,在夏蝉眼里就是含糊其辞,隐忍不发。
夏蝉看得见陈忍冬灰扑扑的麻布衣裳。干农活儿穿的,裤脚还沾着泥巴。之前她与夏芜远行,吃穿住行也这般苦。
好端端的贵女,宁愿假死,放弃陈氏女的身份,伪装男子留在此处受苦,能为了什么呢?
还大白天的借酒浇愁,在闻檀面前唯唯诺诺。
想着想着夏蝉就心酸起来,脑子里浮现无数苦情话本故事。她抓住陈忍冬手腕:“你别追着他了,他对你不好,你跟我去我家。我如今住在秣陵城里,尚有许多空房,日子清闲得很。你家里人知不知道你还活着?若是不知道,等你想通了,就跟爹娘好好说说,千万不要为了这点私情丢掉亲人……”
也难怪夏蝉会这么想。
爱慕闻檀的人太多了。他家世高贵,容貌出众,前程光明。又风流温柔,从不闹出丑闻。哪怕至今未婚,街头巷尾有许多诡异流言,但这点儿流言完全盖不住他的风采。
夏蝉常从问兰口中听到闻檀的情况。甚至还能背几首思慕檀郎的诗作。
闻檀对陈忍冬有没有情愫,夏蝉不知道。但陈忍冬显而易见在受情爱的苦。
“走罢,走罢。趁他不在这里。”夏蝉拉陈忍冬,“我的车马就在前面,走嘛走嘛。”
陈忍冬被拽得走了几步,表情非常复杂。
“哎,不对。”她扭头,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胡麻还在树上呢,得先把胡麻抱下来。”
陈忍冬抬头。
那黑白间色的狸奴,不知何时爬到了槐树最高处,咪咪喵喵地叫唤着,哀怨地求救。
他挠挠脑袋,颓丧地叹了口气。
“我不能跟你走。我帮你把它弄下来,你回去罢。”
说着,陈忍冬身形轻捷地跃上树干,如豹子贴伏攀爬,单手托住惊慌的胡麻。夏蝉仰着脑袋观望,看得紧张无比,生怕这人摔落地面。
陈忍冬爬下来。
他抱着树干,将胡麻递给她。见她紧张,便笑一笑,眉眼有种懒洋洋的神气,“哎,你快接着。”
夏蝉举起胳膊接住胡麻。
这一幕应当很美好。一个踮着脚尖,一个倾身俯视。树影斑驳游离,夏风飒飒吹拂。
让无功折返的闻檀看了个彻底。
“陈三儿。”
闻檀笑不达眼底,“你与蝉蝉在这里做什么呢?”
陈忍冬手一松,身体噗通摔到地上。
夏蝉抱住胡麻,紧张地绕着他询问:“你摔疼了么?哪里疼,骨头有没有事?”
陈忍冬悲鸣:“这回真的要死了……”
他绝望地抹了把脸,打个骨碌爬起来,毅然决然跪拜夏蝉,“阿姊带我回家!”
夏蝉愣了一下,看看闻檀,再看看陈忍冬,坚定道:“好,你别伤心,我们这就回家!”
说完带着陈忍冬就走。
闻檀目露疑惑。
闻檀抬手欲拦。
夏蝉瞪一眼闻檀,脸上有些不明不白的谴责:“不管你心里有没有阿冬,总不能让人家吃糠咽菜做苦活儿呀,你走开!”
陈忍冬低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着夏蝉,全程不敢看闻檀。两人离得远了,闻檀还站在原地,莫名其妙无比茫然。
“是我今日吃酒吃醉了么?”闻檀询问旁人,“还是这世道终于疯了?”
作者有话说:
应该下章亡夫就回来了
第28章 同榻而眠 嘿嘿我完蛋
回来已是黄昏。
夏芜刚喝完药, 在前院廊庑之下晒太阳。
据医师说,这药虽然管用,却有许多难捱的苦楚, 每每服用都会反胃恶心, 血液滚烫。
究竟有多难受, 夏蝉不知道。总之夏芜从来不吐露自己的感受,无论喝药还是针灸, 都摆着厌倦烦躁的表情。如今夏蝉带着陈忍冬进门,他便倚着廊柱,一动不动, 只拿黑黢黢的眼睛瞅过来。
夏蝉牵着陈忍冬的手,郑重介绍:“这是陈氏女郎忍冬,阿夜母亲也是她姑母。”
陈忍冬面含微笑,身躯绷紧。
他并未装扮成女子,很容易被拆穿真实性别。
夏芜的眼神又这般尖锐。
短短几息, 空气凝固。
夏芜挪开视线, 兴致缺缺:“哦,知道了。”
竟然就这么信了!
“你今日的药按时吃了么?”夏芜转而质问夏蝉, “只顾着玩, 以为跑出去就不用吃了?呵。”
说着, 就拿出来个药瓶,倒了黑乎乎的药丸往夏蝉嘴里塞。
夏蝉要跑, 他便捏住她的脸, 强行挤开嘴唇,把药丸送进嗓子眼。
“咳咳咳……”
夏蝉被噎得泪花都出来了。
“我自己能吃!你想谋杀我!”她嚷了几句,拉着陈忍冬往内院跑,“走走, 我们先换衣裳,待会儿吃晚饭!”
难得招待客人,而且还是年纪较小的女子,夏蝉很是高兴。
她现在的家宅有万般好,只一样遗憾,便是不够热闹。
内院有四五间闲置的厢房,夏蝉嫌冷落,将陈忍冬带到自己的卧房,连声唤问兰取衣裙和祛疤的药膏来。
陈忍冬眼见婢女们端来铜盆热水,斑斓裙衫,不自觉咽了唾沫:“我,我去厢房处理便好……”
可现在由不得他。
夏蝉将人摁到铜盆前,非要帮他擦脸,擦手,指腹抹了药膏敷在他面颊受伤处。她的手指温热且软,在陈忍冬脸上摸来摸去,摸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好歹抹完药膏,陈忍冬夺了裙子匆匆躲到屏风后,再也不要人帮忙。
夏蝉都不知道陈忍冬还会在这事儿上害羞。她抿着笑意,吩咐问兰等人出去,而后褪去外裙,坐到榻上解衣襟。陈忍冬拽着裙子扯着袖子出来时,抬眼望见这景象,险些将自己绊倒。
夏蝉已经脱了薄衫,只剩一件彩绢抱腹,绣的是绿水芙蕖,娇色的花瓣恰恰挑了尖,随着呼吸起伏不已。陈忍冬想躲开视线,但夏蝉弯腰拾取药罐,温玉似的背部也尽收眼底。
“换好了?”夏蝉扭头冲陈忍冬笑,“哎,你穿这身好看。前些日子做的衣裳,尺寸做大了,放你身上正正好。”
她拍拍身侧位置,“快过来,帮我抹药。”
抹什么药?
陈忍冬跟醉汉似的,慢吞吞挪到夏蝉身前,这才看清她胸前斜长的红痕。
是胡麻抓的。
“我可不敢让问兰瞧见这伤,她看见了定会唠叨,不让我跟胡麻玩。”夏蝉把药罐塞到陈忍冬手里,“喏,礼尚往来,你帮我涂。”
陈忍冬放下罐子就往外走。
偏偏门外响起夏芜冷冰冰的声音:“你们多久出来?闻檀上门了,说是拜会亲友,要和我们吃茶用饭。”
陈忍冬硬生生扭转方向,噗通跪在了夏蝉脚边。
“我好悔。”他悲怆地自言自语,“当时太过害怕,只想着逃命,才跟着你跑掉。哪里知晓落到这步绝境,原本尚能九死一生,现在死无全尸。”
陈忍冬声音太低,夏蝉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半是好笑半心疼地俯身拥抱:“没事的,闻九来了也欺负不到你。”
陈忍冬的脸被埋住了。
他整个人都傻了,僵成木头,口鼻萦绕着淡淡的香气。半晌,才反应过来,挣扎着要往后退。
夏蝉被弄得好痒,笑了几声又吸凉气:“别乱动,胡麻这爪子挠的,没出血也疼。”
她非要他抹药。
毕竟是陈忍冬失手摔了酒,才惊着了狸奴,致使她受伤。
不过这要求也不算赔罪。无非是姊妹间寻常举动,方便拉进关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