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时至中秋。
夏蝉雕刻的手艺总算有了进益,而早该回去的陈忍冬,依旧赖在夏家。
他不敢回。
为了能长久地躲在夏家苟命,陈忍冬学会了穿女装,梳复杂的发髻,甚至又偷偷垫起胸来。垫得不多,便不突兀,问起来就说自己吃胖了,反正能糊弄夏家兄妹。
中秋这日,夏蝉仔细装扮,高高兴兴带着夏芜和陈忍冬出门玩儿。
夜里有泛舟赏月,登楼饮酒的习俗。有些富贵人家还沿街挂了花灯,猜中灯谜能领赏。
夏蝉玩得开心,一路走到脚痛。后来歇在岸边,写了祝愿的纸条藏在河灯里。
她写的是“愿阿夜魂魄不灭,世世安康。”
河灯顺着河流晃晃荡荡地飘了半丈,被一只粗砺的手掌捏住了。
夏蝉蹙眉,转头看去,只见一男子蹲坐旁侧,布衣草鞋,头戴斗笠,露出疤痕斑驳的下巴与脖颈。
“小娘子。”他开口,嗓音低沉如砂石碾磨地面,“你许的愿,与何人相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久别重逢 炽热紧密的
夏蝉顿觉危险。
她紧紧盯着他:“关你什么事?你把我的灯放开。”
河灯虽美, 但看起来太脆弱了。落在这来历不明的男子手中,不消多少力气就能碾烂。
“这么凶。”他笑了笑,手指微转, “我看你与我有缘, 不如你我打个赌。若我的愿望与你的愿望相似, 我便掀了你这灯。若我和你挨不着什么边,我便就地叩拜, 赔礼道歉,再予你十金。”
说着,他拨来另一盏灯, 与她的灯挤在一起。
夏蝉觉得这人有病。
“我为什么非要和你打赌?我也不稀罕你的钱。”她抿住嘴巴,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来。他看起来哪里像是能拿出十金的?落魄得仿佛走了千百里路,满身的风尘仆仆。
为免纠缠,夏蝉探身去夺河灯。
但她的手被他抓住了。明明他的姿势看起来松散得很,她却无法自如行动。
距离拉近, 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钻进夏蝉的鼻腔。
她脊背炸起汗毛。
一时间也顾不得灯了, 扭头就喊人:“阿兄——”
话音刚出,手腕的桎梏蓦然消失。那男子似乎叹了口气, 将两盏灯推到她怀里。
“你竟然认不出我的声音。”他说, “你认不出我, 也不肯抬头看。”
带一点沙哑的、疲惫的嗓音。
落在夏蝉耳畔。
她的脑袋轰地一声。周围所有热闹的动静全都远去。
抬不起头。不敢抬头。
所以她只能盯着依偎河岸晃晃悠悠的灯。将藏在里面的纸条取出来,缓慢地铺平。这个动作突然变得很难, 手指不听使唤。一遍, 两遍,三遍。
圆钝的墨字,写的是“愿阿夜魂魄不灭,世世安康”。
潇洒的笔迹, 落的是“盼夏蝉幸福和乐,岁岁平安。”
看着看着,天似乎下了雨,一滴一滴打湿纸条。
夏芜和陈忍冬赶过来了。陈忍冬手里托着热腾腾的糯米枣糕,夏芜拎着一双绣鞋。左右不过须臾,夏蝉身边就多了个奇怪的陌生人,而且夏蝉缩着肩膀在哭。
两人立即上前,夏芜伸出胳膊拦在夏蝉面前,将她向后按;陈忍冬自腕间摸出短刀,横在陌生男子颈间。
夏蝉惊叫:“不要!”
此情此景,男子只是扶稳了歪斜的斗笠。他仿佛没有看见表情阴冷的二人,依旧耐心地对夏蝉说话,语气含了笑意:“看,我的愿望是不是和你的想法相似?可惜活人承受不住你这么大的祝愿,他也不想转世。你这灯,是不是可以让我掀了?”
夏蝉将纸条捏成一团。她竭力抬起眼皮,只瞄见对方下半张脸。他看起来受过很严重的伤,纵横交错的疤痕还泛着新鲜的粉。
“嗯。”她轻轻回应,“我写得不吉利,你丢了罢。”
但他将她的灯抱在了怀里。像很多年前那样,有些戏谑又有些得意:“这是你单给我的心意,我怎么舍得折损它?”
都到这份儿上了,傻子也能看出来,这里没有危险。
只有暧昧。
夏芜的眉心能夹死苍蝇。而陈忍冬冷笑着要掀那人斗笠:“藏头露尾的,什么宵小之辈?”
“阿冬!”夏蝉抬手阻拦,“让他戴着!”
她有种近乡情怯的害怕。
怕他不是她盼望的人。
怕这一切都是梦,是陷阱。
但更重要的是,她想起了闻檀说过的话。沔北的阴谋非同小可,若那个人真的回来,处境绝不安全。
所以她推了推夏芜,急着站起来,说要回家。
“把他也带上。”她指着戴斗笠的男子,胡乱找借口,“他、他太可怜了,一看就是孤家寡人,不能让他一个人过中秋!”
“是么?”夏芜眼神幽幽,“我的妹妹真有善心,随便捡男人。”
陈忍冬收手,很不情愿地啧了一声。打量男人的眼神,藏着惊疑不定的审视。
不管怎样,一行人终究打道回府。
夏蝉的鞋子在河边打湿,原本要换鞋。如今她魂不守舍,完全忘了身旁的人,更听不见夏芜的催促提醒。于是上车之后,夏芜始终阴着脸,捏住夏蝉的脚脖子,强行将绣鞋换了。
见她伏在车栏,探头探脑地盯着后面跟随的男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再看,信不信我把他弄死?”
夏蝉眼睛眨也不眨,声音低微:“阿兄,我好像在做梦。我怕我阖眼再睁眼,梦醒了,我不在这里,他也不在这里。我做了太多太多的梦……”
夏芜没有再吭声。
其实他瞧见了那两个被泪水泡烂的愿望。虽然夏蝉很快就把纸条揉烂了。
“蠢货。”良久,夏芜冷嗤,“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进家门,入内院,男子唤了一声蝉蝉。
他站在满院清辉中,捏住了斗笠边沿。
夏蝉又开始心慌。她阻止了他的动作,抢着摁住斗笠,请求夏芜与陈忍冬回避。
陈忍冬不明缘由:“阿姊,这么个来历不明的怪人,不能和你单独相处。不合适,而且太危险。”
夏芜却拧身就走。
夏蝉不语,只拿潮湿的眼睛望向陈忍冬。陈忍冬便塌了肩膀,无可奈何地退到廊下,绕过拐角,又偷偷摸摸翻上屋顶。他伏在屋脊处,偷偷摸摸地窥伺下方景象。
院中只剩两人。
夏蝉的手指在抖。她非要亲自摘下斗笠。
男子生得高大,所以她必须仰着头,仔仔细细地,屏着呼吸地看。先看见蓬乱的发髻,饱满的额头,然后是斜贯眉骨与鼻梁的刀伤。左边颧骨残留着烈火舔舐的痕迹,右边脸颊仿佛被荆棘狠狠剐蹭过。
下颌与脖颈,更是惨不忍睹。
但他的眼睛,深沉黝黑,燃着暗红的火。不似少年时期明媚桀骜,不如夫妻夜话深情羞涩。
只有炽热得能把人骨头融化的火。
“阿夜。”夏蝉听见自己的声音,怪得陌生,“你现在变得好丑。”
“嗯。”
戚知夜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擦掉夏蝉眼尾的泪珠,“蝉蝉还是很好看,天下第一好看。”
他的指腹也很粗糙,轻易磨得她肌肤发疼。
趴在屋顶的陈忍冬,看见他们的身体挨得越来越近。身形高大的男子似乎俯首想要亲吻,夏蝉却举起斗笠挡自己的脸。他拿开斗笠再亲,她便不躲了。
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锤那人。
“你怎么才回来呀!”她有说不尽的委屈,“你怎么能这么吓唬我呢?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怎么过来的……”
陈忍冬想,被她打的人一定很虚弱。隔着老远的距离,他都能捕捉到对方忍耐的呼吸。
可那个人,哄夏蝉的时候,又有满怀的欢喜,仿佛她打得再用力些,会更快活。
再后面的景象陈忍冬没有偷看。
他翻了个身,仰面对着高空的满月。
今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一对应当是久别重逢的眷侣,紧紧拥抱着,亲吻着,低声絮语。后来又进了卧房,去了沐室。没多久,夏蝉又发出了惊慌的呼唤声,命人去请医师。
一定是那男子伤得太重快死了。
陈忍冬怀着恶意想。
可今夜注定不能如陈忍冬的愿。医师给那人上了药,配了汤药,夏蝉便焦躁地等着煎药,三番五次往厨房跑。后来亲自托着药碗跑进卧房,还不忘带一碟蜜饯。
陈忍冬从怀里摸出自己买的糯米糕。
这甜不拉几的东西,原是夏蝉想吃,央他在小贩那里排队买的。
现在糕点变凉变硬,夏蝉也不记得这玩意儿。
陈忍冬狠狠咬住糯米糕。凭着出众的耳力,他捕捉到屋内窸窸窣窣的动静。几声模糊的交谈过后,轻盈颤抖的女音逸出窗纱,惹得院里的花枝都来回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