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一夜没歇,一如梦中晦暗潮湿。
次日起来,才听说下山的路塌陷了,暂时无法归家。
戚知夜是个闲不住的,跑去查看路况。夏蝉趁午后雨停的时候,去后面园子转悠了几圈,瞥见倾斜的芭蕉叶与歪倒的花丛,胸口怦怦跳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么,总之能解渴的小郎君并不在身侧。
昨日拥抱相贴的景象,又蛮不讲理地在眼前晃荡。一次又一次,停在戚知夜解开腰带的瞬间。
如果他将衣裳解开呢?
如果无人前来打扰呢?
夏蝉止不住地往下想。
可是她想不出来后续。
被葱茏树木遮掩的角落,有一架藤编的秋千。夏蝉拿帕子擦拭木板,扶着秋千坐好。藤蔓挂满了水珠,冰凉的雨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秋千总是晃晃悠悠的,双脚抬起,腰身须得紧绷。
一来一回轻轻摇晃,喉间的干渴竟然有增无减。
她鬼使神差地碰了碰自己的胸脯。下一刻,因为身躯不稳,险些摔进草里。
咔嚓,不远处响起细微踩踏声。
冷漠嗓音传来:“需要帮忙么?”
夏蝉想也没想就溜到了地上,匆忙摇头,看也不看来人:“……大兄。”
被唤作大兄的戚知叶没有说话,压得阴沉的眼眸映着少女低头退避的模样。
“我想起我还有事,要去找间兰。”夏蝉随便扯了个理由,绕过戚知叶,提着裙子就跑。
她不知道戚知叶有没有看到自己的痴态,如果不巧看到了,只能祈祷他狠狠失忆!
也怪戚知叶,跟个鬼似的,逛园子都不出声,而且身边还不带人!
夏蝉在心里偷偷骂了好几句。
许是造了口业,下午脑袋变得有些昏沉。客寮院中的贵女们聚集在一起,抱怨修路缓慢无法下山,她打起精神开玩笑:“一时回不去也没什么要紧,山里景色好,还能瞧见尾巴很漂亮的野雉。寺庙僧人种的菜也好吃,鲜嫩,而且每日还有新鲜山货送来。”
说话声或许高了些,被隔壁听见,隐约飘来轻笑。
夏蝉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她讲不出多么文雅风趣的话,只在乎些简单的东西。
好在贵女们很会帮忙挽面子,纷纷笑称夏蝉有隐士之风,田园之趣。
入夜,夏蝉头脑愈发难受。她想见戚知夜,差间兰传话,却得知戚知夜还没回来,忙着修路呢。
天又下起了雨,恐有山洪和泥石塌陷的风险。戚知夜虽然瞧着吊儿郎当,做事却很热心。
可夏蝉也担忧山路太滑,戚知夜有个闪失。
她撑着难受的身躯,打算出寺寻人。因为没带伞,间兰嘱咐夏蝉先在廊下等待,自己折返取雨具。
回廊的灯被风雨吹熄了。所见的景象都模糊昏暗。有人朝着夏蝉走来,夏蝉迎了两步,却闻见对方身上浓郁的酒气。那并不是戚知夜,只是个喝得半醉脑满肠肥的男子,笑眯眯地试图抓她的手。
夏蝉反应迟缓了些,躲也躲不灵活,竟被对方扯断腰间锦袋。
那锦袋落在地面,被酒醉的男子一脚踩住。
“小娘子为何躲我?独自一人站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等我?”
他步步逼近,夏蝉后退着想要喊人,声音沙哑生涩。
她隐约知道自己病了,但不知道自己病得多重。什么都瞧不清,身体也不听使唤,险些踉跄摔倒之际,被温热的怀抱拥住,闻到了清淡的兰草香。
抱住她的男子,动作很是温和,嗓音却冷得要命:“滚!”
醉酒者慌张窜逃。
夏蝉挣扎,身后人却不肯松手,将她拦腰抱起,一边低声哄劝。
“莫怕,莫怕,你不认识我了?以前你还唤我阿兄呢。”他的声音很好听,唱歌儿似的,“我就住你家对面,隔了一条花溪的,小时候你最爱摘我家庄子外头的花……”
他一边讲,一边捡着僻静的道路走。夏蝉晕乎得很,只听他讲到花,讲到狸奴,讲到药圃与晾晒的药渣。
她记起他来:“檀郎!”
又口齿不清地争辩,“我没喊过你几次阿兄……”
闻檀笑一笑,将夏蝉抱进一处独院,踏入厢房。牗窗敞开着,带着花香的雨水气息源源不断地飘进屋子里,而他将她放置在榻,又扯落四周帷帐。
夏蝉还惦记着没回来的戚知夜:“你怎么带我到这里来?我要下山寻阿夜的,间兰去取伞了,她看不见我,会着急。”
这段话说得不易。
闻檀蹲下身来,捏了捏夏蝉发烫的手腕,又摸她的额头。
“我的人会安抚间兰。你的阿夜身强体壮,人也不瞎,挺大年纪了能照顾好自己。哪里需要你这个生病的人操心。”
夏蝉干瞪眼。
瞪了一会儿,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你是不是欺负我?”她质间他,“你们都欺负我,欺负我是没娘没爹的孩子。娘亲……娘亲给我缝的锦袋,方才也被人踩坏了……”
黑暗中,闻檀顿了顿:“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把它捡回来,洗干净还给你。”
可夏蝉还是哭。
生病的人本就脆弱,何况她刚刚遭遇了危险。现在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实在难受,脑子也成了浆糊。
“就是欺负我……”
她喊阿娘,喊着喊着,委屈劲儿上来,说起自己昨日间卜求签,摇出的结果也不好。她间的是成婚之后的前路,按理说她与阿夜情投意合,又怎会摇出不详的下签呢?爹娘不可能不保佑她的,一定是寺庙不灵,娘亲根本不知道她在祷告。
可娘亲为何不知道?是不是人死灯灭,碧落黄泉都再也寻不见?
夏蝉哭得声音发哑。
她喊了很多声娘,闻檀起初不停地给她擦眼泪,后来便抱住了她,亲她滚烫的额头,濡湿的眼角。
他的怀抱真的很温暖,也不似戚知夜硌人。而且很香,干干净净的,像娘亲一样香。
夏蝉烧得糊涂,忘事也快,一时间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眼前幻象丛生。也许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真以为她回到了儿时,是可以依偎在母亲怀中嚎哭的稚童。
可是她呼唤娘亲,对方为何不应?
“是我,是我……”那人叹息着,声音磕绊,“……娘亲在这里呢。”
不知何处梵音袅袅,僧人念诵经文。
闻檀捧着夏蝉湿透的脸,一次次将她的泪啄走,语气缱绻不自知。
“娘亲在的,不哭,不哭啊。”
他抱着扑腾的她。衣襟被扯散了,锁骨染上了泪和热意。密闭的床帏,遮掩着此间的秘密。于是他解开衣衫,仿若哺育婴孩般,安慰胡闹的夏蝉。
“我的蝉蝉这样可怜……”黑暗中,闻檀轻叹,“我该怎么坐视旁观,任由你成为戚家妇呢?他照顾不好你的,没人能比我更好。”
“明日……若是明日你清醒了,见到我,只需对我笑一笑,我便愿意和戚氏抢。”
……
夏蝉是被戚知夜亲醒的。
她恍惚睁眼,望见跪在榻前的他。戚知夜面容疲倦,额角露着新鲜的血痕,笑容却如释重负。
“萧氏倒了。”
他道。
夏蝉缓了好久,才清醒过来,意识到如今是惠明四年。
十七岁时,她在秣陵近郊山寺小住数日。玩过秋千,亲过戚知夜,又因风邪入体发热生病,与闻檀有了一段混沌短暂的相处经历。
闻檀哄她平静,给她喂药,又将她的锦袋捡回来亲自洗干净晾晒。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没有惊动旁人,把她送回了寮舍。
但第二天醒来的夏蝉,不记得这些病中密事了。
她挎着尚且潮湿的锦袋,趁着山路修好,与一众贵女下山离开。其间听闻庙里有个不规矩的香客,似乎身份不低,喝醉了发疯深夜进山抓野物,跌进烂泥里险些窒息而亡。
夏蝉对这个人没印象,只觉不太舒服,就没多间。
更不知晓这是闻檀的手笔。
时隔多年,当初宝贝的锦袋,早已洗得发白用得磨烂,被收在匣子里,不敢再用。
曾经与她逾矩的闻九郎君,从未提起过那夜荒唐。
“蝉蝉?”戚知夜捏住夏蝉的脸蛋,“你还在犯困么?”
夏蝉心虚否认:“我已经醒了。”又间戚知夜,“什么叫萧氏倒了?这么突然么?”
戚知夜知道夏蝉不热衷这些争斗,便捡着要紧的事解释一番。
近日萧氏常受讨伐质间,掌权柄者自然不快,试图全力打压。怎料手段过激,闹出几条人命来。
而朝中风向变化,天子欲大力犒赏戚氏,碍了萧氏的利益,于是多有交锋。戚知叶趁机呈上萧刺史暗害忠良的证据,天子下旨想把几个主犯打进牢狱,不计代价。
眼见情况不对,闻檀又突然现身建康,在街上大摇大摆晃了几圈,于书铺附近和士人交谈,暴露出自己是操纵舆论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