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愿意相信卢连峰的,而且直到现在也还坚定地认为他不会伤害她,但她不准备用这一份难得的信任强迫自己对这些疑问看不见,她想要原原本本地还原事情的真相,找出最终的原因,还他一个清白。
杨随擦干眼泪,从祁遇的怀里直起身子,通红的双眼直视着祁遇的眼睛:“我跟卢主任的第一次遇见,的确是在我父母的车祸现场。我的确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但我想说,如果他有心要害我,他有无数的机会。”
祁遇点点头,卢连峰的确没有害杨随的动机,更没有害杨随的行动,相反,他还很维护她。
他握紧了她的手:“我相信,他不会害你。”
得到他的肯定,杨随松了口气,卸下心防说起当年的事:“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爸妈终于靠着早餐店的收入在S市买下了一套两居室的小房子,便不顾爷爷奶奶的反对,把我接到了身边,在S市上学。”
她叹了口气,陷入了回忆之中:“我十二岁之前都过得很艰辛,从没想过回到父母身边会过上那么幸福的日子,不必每天起早摸黑地给全家人做饭,洗衣服,我妈从不让我动手,甚至还会把我的衣服一起洗了;周末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邀请同学到家里来吃饭,每个星期还有十块钱的零花钱……”
她唇边泛起一丝温暖的笑:“说来很讽刺,在爷爷奶奶打我骂我又无人帮我的时候,我曾经恨过爸妈,为什么要把我一个扔在乡下,这份怨念存在我心里很久很久,却在真正跟我爸妈住在一起一个月后消失得干干净净。原来他们是那么温柔的人,他们对我太好了,恨不得把我前十二年缺失的一切都弥补回来。我很快就忘记了老家发生的所有事,因为心里清楚,我再也不用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了。”
她的笑容消失了:“可是这份幸福太短暂了,我去到S市不到半年,我爸就开始生病,慢性病,能治愈,却很折磨人,而且也很费钱。为了治他的病,房子卖了,店铺转让出去了,我妈又重操旧业做起了流动摊贩,我白天读书,下学了就帮着一起做生意,很辛苦,但我们从不叫苦。”
“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爸爸终于康复了,刚好是我十六岁的生日,他跟妈妈准备给我一个惊喜,亲自去订我喜欢了很久,却一直舍不得买的蛋糕,没想到回来的路上被一个醉驾的司机撞上,当场身亡……”
她眼睛又红了,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却仍旧浑身颤抖:“当场身亡,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可撞他们的那个司机毫发无伤,豪车的安全气囊把他护得结结实实的,多讽刺。”
她唇边泛起冷笑:“我的父母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这个杀人凶手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流,这世界怎么会这么不公平?”
祁遇张嘴想安慰她一句,最终却化作无声的叹息。
杨随道:“我那时上完了晚自习,正在回家的路上,远远看见车祸现场围得水泄不通,警察几乎跟救护车一起到达,迅速围起了警戒线,一个摔得面无全非的蛋糕就躺在车祸现场不远的位置,被围观的人踩得到处都是奶油……”
她目光闪过一丝痛楚:“我虽然从小就能看见鬼魂,但现实的车祸现场我也是不敢看的,正想绕路走开,却突然听见了我爸妈凄厉的哭声,有两根不知道哪里来的绳索牢牢地套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哭着不肯走,说想回家看我一眼……”
祁遇握着她的手一紧,目光也跟着湿润起来,何其残忍!她还没看到父母的尸体,却先看见了父母被阴差勾魂的一幕。
杨随凄然道:“我当时没有意识到那是父母的魂魄,还以为他们是犯了什么事被抓起来了,马上就跑过去要帮忙解开绳子,结果那两个锁着我父母的人突然不耐烦了,直接把绳索对着我爸妈的锁骨穿了过去,我吓坏了,哭着扑上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夜空中打开了一个黑漆漆的门,把我爸妈拉了进去,当着我的面关上了……”
阴差见新魂不配合,暴力执法了。
杨随擦掉眼角的泪,哽咽道:“我哭叫着过去,人群迅速给我让出一条道来,我这才看见爸妈被撞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才意识到我刚刚看见的是他们的魂魄,他们被两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人绑走了,钻进了一个黑洞洞的门里面不见了……”
“卢主任就是这时候出来的,他问我,是不是能看见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祁遇轻叹一声, 卢连峰终于出现了。
杨随道:“是的,他出现了,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世间竟然还有阴差这种工作, 他说我能看见他, 是因为开了天眼, 天生就是当阴差的料,问我以后愿不愿意当阴差。”
祁遇浓眉皱起:“第一次见你就让你当阴差?”
杨随点了点头。
祁遇道:“你答应了吗?”
杨随才十六岁, 又亲眼看见父母的魂魄被拉走,这么重大的刺激之下,她拒绝的可能性很小。
果然, 杨随道:“我答应了,前提是他要让我见到我的爸妈。”
祁遇神色微变:“他带你去见了吗?”
杨随点了点头:“去了,我见到了。”
她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我爸妈死于非命,又因为心心念念想见我,放不下我, 与收服他们的阴差起了冲突, 执念太深,竟然化成了厉鬼。”
祁遇惊讶:“什么?化成了厉鬼?你确定吗?”
杨随叹了口气:“是真的, 我亲眼所见, 化成厉鬼后, 他们差点把那两个暴力执法的阴差撕成了碎片,惊动了城隍庙的鬼差, 他们联手把我爸妈的鬼魂制服了。”
两个阴差虽然没有死, 却也受了极重的伤,厉鬼伤了阴差,阴司的处罚很快就下来了,夫妻两人被判油锅之刑。
杨随道:“我爸妈只是新成的厉鬼, 根本不可能熬得住油锅之刑,估计投下去就烟消云散了,再也不能投胎,所以我求卢主任,只要他能帮我爸妈渡过这个难关,我愿意一辈子当阴差。”
祁遇叹息,原来这就是她续长约的原因吗?
随即他便提出疑问:“这是阴司对厉鬼的惩罚,在地狱里行刑,卢连峰虽然是阴差办事处的主任,却连地狱都入不了,又如何能帮你爸妈渡过难关?”
杨随道:“他帮了,也成功了,我爸妈逃过一劫,保住了魂魄没有消散。”
祁遇皱眉,卢连峰的种种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阴差主任的权限,而且如果连他也无法亲眼看见杨随父母行刑的话,他说的话又如何能信?
他不会是骗杨随的吧?
祁遇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杨随道:“他让我在阴历七月十四那天,在封市伶仃山顶的铁槛寺点燃九十九盏长明灯,连点七天不灭,此外,还要请八个和尚颂经七天不断,可以保他们神魂不散。”
祁遇毫不意外:“你们成功了吧?”
杨随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神情坚定:“成功了,我爸妈受完刑后被抹去了记忆,排队等了几年后已经投胎转世了。”
她朝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会觉得他在骗我,但我那时候已经谁都不敢轻信的,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父母经历的一切我都要亲眼看见才能放心,所以卢主任没有骗我,我按照他的方法来做,真的把我父母的魂魄保下来了。”
祁遇点了点头,目光深沉:“卢连峰的确没有骗你。如果你在七月十四鬼门开这日在九十九盏长明灯上写上你父母的名字跟生辰八字,并连点七天七夜不灭,又请八个和尚按照八卦方位连颂七天经,就会产生香火之力,恰逢鬼门开,香火之力会循着上面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罩在你父母的魂魄之上,使他们免受高温油刑的伤害。但这对付地狱之刑的秘辛可不是一个普通的阴差能知晓的。”
说实话,很多积年的鬼差都不一定知道,卢连峰一个小小的阴差又是怎么知晓的?
杨随苦笑了一声:“我当时混乱得不得了,但只要能救我爸妈的魂魄,我什么事都愿意做,卢主任帮我做到了,我非常感激他,倒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知道这种秘辛。”
祁遇道:“他帮你父母渡过了难关,但此消彼涨,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杨随叹息一声:“伶仃山的铁槛寺是封市香火最旺的寺庙,九十九盏长明灯,点上七天七夜,还要请八个和尚颂经……我欠下了六十多万的巨额债务。”
祁遇愕然,原来她的债是这样来的。
杨随道:“一盏长明灯800块钱,请一个和尚颂经一天要1000块钱,七天七夜的大法事,总共花了六十一万多,我得在七月初十之前把钱凑齐交给铁槛寺提前准备,否则法事就进行不下去,我父母的魂魄就要灰飞烟灭了,当时时间紧急,我本想去找肇事司机索要这笔钱,却因为案子还没结,我又是未成年被拒,我等不及了,借了高利贷。本来我未成年是借不了的,还是卢主任给我做的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