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垂下头没说话,唇边却泛起一丝讽刺的笑意,手指轻轻一动,一直被绑在墙上的汪庆莲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身上的藤蔓全部消失不见。
她大喜过望,马上就飘到了杨佑平一家的身边,使劲地呼唤:“佑平,继荣,你们看得见我吗?我还没有死呢,我还能复活呢!你们快想办法让我回到身体里,我不想死,不想被烧成一捧灰啊!佑平,晓琳,阿笙,继荣!你们别吃了,快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救我啊!汉生,文广,你们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急起来一直不停地用手去拍杨佑平一家,可惜杨佑平几人完全听不见她说的话,只觉得身上一阵不舒服,似乎有一团阴森森的冷气吹进了自己的骨子里,杨笙揉了揉胳膊,看了下没有太阳的天空:“怎么忽然感觉冷冷的。”
李晓琳也奇道:“我也觉得,这都快清明了还这么冷吗?”
汪庆莲都快急死了,只能徒劳地围着他们一家转圈,直到他们吃完饭,前来帮忙的人把饭碗都收走,一家四口又回到了灵前烧纸守灵他们也没察觉到半分不对劲。
汪庆莲嗓子都快喊哑了,终于不得不接受了事实——全场一两百人,除了杨随,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她,更没有一个人能听见她说话。
求生的欲望终于战胜了所有的不甘心,她不得不飘到杨随面前,第一次低下了头:“你想怎么样?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我回到身体里?”
从昨晚到今天一整天的折腾总算让她明白,除了杨随,所有人都帮不了自己,为了能让自己留在人间,她只能求杨随。
明天就是她火化的日子了,杨随再不出手帮她,她的身体就会被烧成一捧灰,装在一个罐子里埋到地里。
人间那么美好,她还没待够呢,她不想走。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求杨随。
但杨随依然没有理她,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她也看不见她,听不见她说话。
汪应莲一下就慌了,从最开始的傲慢、高高在上,到最后几乎卑微到地里的哀求,但直到夜幕降临,来杨家帮忙的、来上香祭拜的人全都走了,杨随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才终于听见杨随开口了:“我可以重新把你送回身体里,但你得按我说的做。”
汪应莲生怕她又反悔,马上答应道:“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让我复活。”
杨随便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要求说了,末了淡淡道:“别想着糊弄我,我交待的事你有没有如实办,我全都知道。若是此事没有办成,明日殡仪馆的车会如约把你的尸体接走去火化。”
汪庆莲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在生死面前,钱财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她现在畏惧杨随的手段,生怕她又不理她,自然不敢违背她的意愿,只能照做。
天黑下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香烛燃烧的轻微哔啵响。
杨随回屋了没再回来,杨佑平一家虽然不满,但考虑到昨晚是她守的灵,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一家四口守在灵前,低声说着话,倒也不觉得害怕。
只是时间一长,都不由打起盹来。
杨佑平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身体沉重无比,一股阴冷从骨子里泛了出来,仿佛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牢牢地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实在是太闷太不舒服了,杨佑平忍不住挣扎了一下,耳边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佑平,佑平,醒醒,快醒醒。”
杨佑平奋力睁开眼睛一看,竟然是汪庆莲!
杨佑平倒还记得她已经去世了的事,觉得汪庆莲应该是有心愿未了才会给他托梦,想到汪庆莲没见到他就去了,他马上道:“妈,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杨随警告过汪庆莲如果不按照她的计划来说就不帮她,所以汪庆莲是一丝侥幸的心不敢有,她声音颤抖,还没说话就先流下泪来,紧紧地抓住杨佑平的手,按照杨随教她的话说:“佑平啊,你救救妈!你哥嫂在阎王面前告状,说我们家亏待了阿随,拿走了他们的赔款,让孩子十年无家可归。阎王说如果不能得到她的谅解,要判我下油锅煎炸三天再投入畜牲道当猪狗,妈不想下辈子当畜牲,跟阎王说家里正在征地,要把所有的赔偿款都补偿给阿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杨佑平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征地补偿款全都留给阿随?妈,你在说什么糊涂话呢?这本来就是你跟爸留给我的东西!”
汪庆莲的脸色也变了,她没想到杨佑平会拒绝:“佑平,现在是妈遇到难处了,如果办不到的话以后都不能投胎做人,你怎么回事?你竟然不想给?”
她的语气高高扬起,满脸的不可思议。
杨佑平似笑非笑,跟她打哈哈:“妈,不然这样好了,我多给你烧些纸,烧金山银山还有别墅车辆,再给你烧纸扎牛马,童男童女,让你在下面也能过上好日子。你再拿着这个钱在下面打点一下,说不定就能让阎王爷改变主意了呢?或者你分给大哥大嫂一些,人间事人间了,你们当了鬼就别再管人间的恩怨了。”
汪庆莲震惊地看着杨佑平,丝毫没有察觉到青白的脸色渐渐被黑色浸染,温度似乎一下就降了十几度,直接逼近零度。
她说的都是杨随教她说的谎话,自然是用来吓唬杨佑平的,作不得真。
但汪庆莲知道这话是假的,杨佑平可不知道,可他在得知自己的亲妈会被下油锅,甚至下辈子会沦为畜牲后,却还是拒绝把赔款给杨随。
而且他甚至连十秒钟的犹豫时间都没有,直接一口就回绝了。
他不但不顾她的死活,他甚至不顾她来世的去路,好像她死了,一切都已经跟他无关了,她在他眼里根本比不上那堆死物,比不上赔偿款来得重要。
这就是她偏心了一辈子、把她能搜罗到的最好的东西全都无私奉献给了他的最心爱的儿子?
因为偏爱了他一辈子,在他提出要把重病的她送回余岭村的时候她没有拒绝,在别人面前还要给他维护形象,甚至心疼他一家子在大城市生存不易,买的房子太小了,工作又不好赚,赚钱太难了,反正她都一把年纪了,生了重病也不可能再治好,回到余岭村落叶归根是必然的。
她从来没有怪他把她送回来,也没怪他没时间回来看她,甚至他因为征收赔款的时候专程回了一趟余岭村,在家没待够一天就走了她也能说服自己体谅他。
可那么多的偏爱与真心却换来了什么?
死者为大,当她已经是个鬼魂,托梦告诉他如果不把赔款给杨随的下场后,他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拒绝。
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心冷血的?竟然宁愿自己的亲妈下油锅、下辈子投身成为猪狗?
还是说他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她被猪油蒙了心,一直没发现自己偏心疼爱了一辈子的人竟然连猪狗都不如。
本来在托梦给杨佑平后,她还要再托梦给李晓琳、杨笙和杨继荣的,但汪庆莲此刻已经觉得没有必要了。
被最爱的亲儿子这样对待,她复活后又有什么意义?
杨佑平明知道后果还这样对待已经成为了鬼魂的她,难道他还会愿意看到她复活?
直到此刻她才不得不承认,她养了一个忘恩负义、自私自利又刻薄寡恩的儿子,她生前的时候愿意为了他,顶着无数人的骂名把失去双亲的孙女赶走,把得到的一切双手给他奉上,结果却换来了他这样的对待。
生前被放逐回余岭村那股刻意被压下的委屈与不满越堆越高,逐渐化为了怨恨,并被她无限放大,汪庆莲的头发渐渐变长,双目变得血红,青黑色的长甲长到了寸许长。
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的地方,一片乌云飘了过来,牢牢地罩在了农家小院的上方。
在床上闭目养神的杨随猛地睁开了眼睛。
是厉鬼出没的气息,这么浓重的怨气……
汪应莲竟然成厉鬼了?发生什么事了?跟杨佑平谈崩了吗?
她立刻站了起来,手掌按了一下额头,身体登时从卧室里消失了。
她发动了隐身的技能,马上到灵堂看发生了什么事。
汪庆莲双目血红,不知觉地伸手掐住了杨佑平的脖子,语气冰冷又失望:“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宁愿看着我来世当牛作马,也不愿意放弃赔偿?”
杨佑平的嬉皮笑脸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没想到片刻之前还是正常人一样的汪庆莲怎么会在瞬间就变成了这副可怕的模样,不但力气大了一倍不止,就连样子也变得无比吓人。
他惊恐地握住汪庆莲掐着他脖子的手,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忍不住挣扎道:“妈!妈!你怎么了,快放开我!我,我是佑,佑平……”
汪庆莲双目流下两行血泪,喃喃道:“是啊,你是佑平,我最爱的佑平,我把能抢到的一切都给了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们都说儿子娶媳妇儿后会变成白眼狼?你是白眼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