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带来的纸钱塞给鬼卒。
鬼卒收了钱,懒洋洋道:“找谁?爷爷说不定还可以给你指指路。”
杨随道:“我找东陵少君祁遇。”
两个鬼卒对视一眼,刚想问话,一道个戴着高帽身穿黑色长衫的鬼差突然上前来勾住了鬼卒的脖子:“干嘛呢?老祁的人也敢拦?”
鬼卒连忙赔笑:“八爷说笑了,我们怎敢拦东陵少君的客人?好了小阴差,你可以进去了,记得鬼门关闭之前要出来。”
杨随看了一眼戴着高帽的鬼差,手里拿着一柄阴森森的五爪铁钩,帽子上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字,登时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黑无常范无咎!
竟然在城门口见到她的祖师爷了。
她恭恭敬敬地上前行了一礼:“阴差杨随见过八爷。”
阴差是外包临时工,按工作性质算起来,黑白无常还真算他们的祖师爷,而且他们使用的简易版法器勾魂索,听说就是从黑白无常的勾魂索本体中提取出来的化身,所以阴差们基本没人不崇拜黑白无常的。
范无咎满脸堆笑:“原来是小阴差呀,你到酆都来找老祁什么事呀?”
杨随恭敬道:“东陵少君已经有好些天未回人间,属下是担心他的安危,所以过来探望一下。”
范无咎一脸无语。
这人类在说什么鬼话?他怎么听不懂?
祁遇一个神仙,一万多岁的老怪物了,需要一个弱鸡人类担心他的安危?
他眼珠子一转,捉弄之心顿起:“哎呀,原来是这样呀,我听说前些日子他受了些伤,也不知道起得了床没?你要去探望的话,东岳阴司离城门可远了,我给你指条近路吧。”
杨随一喜:“多谢祖师爷指点。”
范无咎道:“你进了城门往西,走个三里左右有条河,你坐船过去到对岸,然后会看到一座桥,上桥往东边走,拐个弯就到了。”
两个鬼卒面面相觑,欲言又止,不是,黑无常大人,你这样好吗?
一无所知的杨随还以为范无咎真的给她行了方便,喜滋滋地谢过他便朝他指点的方向疾行。
一路通行无阻拦,走了三里左右果然听见了流水声,一条大河出现在前方,有艄公停了一艘乌木旧船在岸边,杨随连忙招招手:“艄公,可以坐船吗?”
艄公慢吞吞地看了她一眼,目中闪过一丝异色,还没来得及回应,杨随就一脚踏入了船中:“可以送我到对岸吗?”
艄公一愣,盯着她的脚看了几秒,见她一屁股在船头的位置坐下,才慢吞吞地问她:“你确定要坐船到对岸?”
杨随道:“要呀,渡资多少?”她伸手入兜里准备把纸钱拿出来。
艄公摇了摇头:“老叟从不收渡资。”
杨随一愣,地府还有这种慈善机构?竟然不收渡资?这怎么好意思?
正发愣间,艄公的青铜篙往岸边一撑,乌木旧船便晃悠悠地往江心驶去。
初行时水极浅,走了不到五分钟,水忽然一下就变得暗黄混浊,其中泛着浓浓血色,阴森森的鬼气从水中传来,而且杨随似乎听到了数不清的呼痛声、哭声,锋利的指甲划过乌木旧船的声音,船沿竟然还有水鬼企图爬上来,哭叫道:“艄公,我后悔了,让我上岸吧,求你了。”
艄公一言不发,手中的青铜篙只往水中轻轻一拨,水鬼便扑簌簌地掉落河中,啼哭声远远离开。
杨随虽然不害怕,但却觉得眼前的一幕无比违和,脑中忽然有一丝异样闪过,但消失得太快,她来不及抓住。
乌木旧船越来越靠近江心,各种鬼哭声越来越大,仔细一听,都是痛苦不堪的呻吟声,后悔声,求饶声,呼痛声,无数只鬼手想要抓住这艘乌木旧船,但艘公的桨只要轻轻一划拉,无论它们的鬼手抠得有多紧,全部都会像触电一样放开、重新滑落水中。
杨随坐得离船舷远远的,眉头皱起,心中的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艄公沉默地撑着船,杨随无事盯着船桨发呆,渐渐地发现了一件怪事,这船其实根本就不用划,它会自己走,艄公的桨偶尔一动,只是为了敲落挂在船壁上的水鬼。
但江中水急,乌木船并不是顺流而下,而是要横渡到对岸,水流会带来不少的阻力,但船行得稳稳的,就连速度都没有变慢半分。
她心下一凛,无论是这艘旧船还是那只船桨,应该都是不得了的法器。
乌木旧船缓缓前行,底下的水鬼越来越多,多到杨随疑惑,这里离酆都城门只有三里路,怎么水里会有这么多水鬼?
因为很少来地府,她对地府的事情不是很了解,见河里这么多水鬼,她终于忍不住问艄公:“船家,水里怎么这么多水鬼啊?而且他们在哭什么?”
艄公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杨随一愣:“知道什么?”她应该知道吗?
艄公悠悠道:“这水里的鬼,多是从老叟的这艘船上跳下去的,只是下去容易上来难,后悔的鬼多了去,又没到出来的时间,所以只好哭一哭,想必是等着哪天老叟心一软,能渡他们上岸呢~”
杨随奇道:“他们为什么要跳进水里?”
艄公吟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跳下去的多是痴男怨女,不甘心被洗去前世记忆,自以为能捱住忘川的苦寒,殊不知一跳便要守上千年方得投胎的机会,所以很多人跳下去没多久就后悔了,痛哭流涕想上船,但黄泉哪来回头路,忘川不渡水中鬼,他们每日只能在水里挣扎,眼睁睁地看着老叟一趟又一趟地驶过。”
杨随如遭雷击,失声道:“你说什么?这是忘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艄公摇着桨, 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这是忘川?”
杨随震惊地摇头,这明明是黑无常给她指的近道,怎么可能是忘川?!
艄公抬起船桨往后一指:“你回头看看那界石上写着什么字?”
杨随猛地回头, 果然看见岸边立着一块巨大的黄色石头, 上面写着血红色的两个大字——忘川。
杨随只觉得这两个大字像是怪物的两只眼睛, 呼啸着要把她吞入腹中。
她倒抽一口冷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可能被黑无常阴了。
纵然她对地府的事情不太了解, 却也知道大名鼎鼎的忘川河。
忘川是地府的界河,川上的艄公乃是灵魂摆渡人,接引可以投胎转世的鬼魂到彼岸, 彼岸有一座奈河桥,鬼魂排队上桥喝一碗孟婆汤,忘记前世今生后再入轮回,而她却莽莽撞撞地上了艄公的灵魂摆渡船,这可如何是好?
她是生人, 如何能去排队轮回投胎?
她急得额头满是冷汗, 战战兢兢道:“艄公,我上错船了, 可以送我回去吗?”
艄公慢悠悠道:“忘川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老叟只能送你到对岸。”
艄公是幽冥始开时便存在的界灵, 与忘川河同寿,把船上的鬼魂送到彼岸后会自动回到对岸的起点重新载客, 所以根本就没有回程一说。
杨随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我是来东岳阴司找东陵少君的, 入城门的时候遇到了我们阴差的祖师爷黑无常范大人,是他让我来这里坐船过彼岸,上岸后过桥往东走便能找到东岳阴司,艄公, 他应该不会骗我吧?”
艄公道:“上岸后过的桥就是奈何桥,奈何桥后六个方向,是六道轮回投生的所在,怎么可能找得到东岳阴司?他耍你了。”
杨随跌坐在船舱之中,浑身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为什么?她想不通,她明明没有得罪过黑无常,还把他奉为神明,他为什么要这样骗她?
也怪她太蠢了,明明那么大一块界石竖在河边,写着“忘川”两个大字,她白长了一双大眼睛,竟然完全没留意!
如果她看见了,她必然能识破黑无常的诡计,肯定不会傻呼呼地上船的!
这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倒霉到没边了!
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这种困境之中?
她到地府来是找祁遇的,结果祁遇没找到,却被黑无常戏耍送入了忘川河,而她要来地府的消息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祁遇。
地府无法用手机,她也没有联系祁遇的手段,她能活着出去吗?
她心如死灰地看着艄公:“我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艄公不语,杨随深深地把头埋进了膝盖里,眼泪哗啦啦地流。
为什么都要欺负她?
杨佑平一家因为财产欺负她;祁遇帮她出头惩罚杨佑平,结果天道降雷劈他,连她一起劈;而被她视作神明的祖师爷黑无常竟然也欺负她,诓得她上了灵魂摆渡船,一上就没有回头路,这算不算三界都在欺负她?
她难道是瘟神转世?为什么个个都要欺负她?
想到这里,杨随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