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蹙眉将手伸进去摸索,探到一个折起来的纸信封。
抽出来展开。
“华国第一空军航校录取通知书……”她轻轻念着,看到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一九七八年,空军航校恢复从地方招生。原身拼死拒婚,就是为了这个。
她忽然心生敬意。
在这个年代,不,就算是在几十年后,一个女孩要当飞行员,应是比登天还难。
但前身考上了。
前身不想嫁给傅以渐,不是看不上他,而是不能嫁人。嫁了人,就意味被拴在家里,这张用无法想象的努力血汗换来的通知书就是一张废纸。
或许她也知道,就算没有这场婚约,她大抵也不会被家里允许去上航校的。
凌微月无法想象,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是如何躲着家人,通过招飞队那一道道刁难的体检和政审的。
前身喝肥皂水闹退婚,大概是真的没办法了。
在这本小说里,前身的父亲因为极其优秀的身体素质在部队被招飞,后来又被选为试飞员,结果在一次试新机时坠亡,所以大伯绝对不会允许她再跟飞行扯上一点关系。
她宁愿被人当成疯子,也不肯放弃那一点点机会。
为书中的凌微月震撼之余,她想到了自己。
她在现实世界中也同前身一样,有一个不完满的原生家庭。父母早年离婚,父亲从不缴纳抚养费,母亲性格要强,一手掌控她的人生,她从小到大都活得跟个牵线木偶一样。报大学时,母亲也不许她报自己喜欢的传媒专业,而是帮她报了枯燥无味的土木工程。
毕业以后,做着自己不喜欢母亲却觉得有前途的工作,相亲着母亲认可自己却没有感觉的男人。
其实她的状况比书中的前身要好上很多,可自己却没有她孤掷一注的勇气。
起码,前身肯为自己的梦想破釜沉舟一次。
凌微月蹙眉,攥紧了那张通知书,把它重新叠好,塞回贴着心口的位置。
就算被淘汰也没关系,起码为之反抗过,努力过。七十年代末,正是经济即将发展的腾飞时期,一切都还可以从头再来。
这辈子她也不想再被任何人掌控。
她要好好活一次,为书里的凌微月,也为书外的凌微月。
她才不要做气运之子身边的炮灰女配,她要成为被时代记住名字的人。
凌微月端起搪瓷缸,慢慢喝水。
激昂的决心过后,现实的问题浮上来。
首先婚约应当是已经告吹了,最大的阻碍就是怎么劝说自己的大伯父同意自己去航校报道。
钱自然不是问题,因为在前身记忆中,她从中获取到读这种高等航校,所有衣食住行都是学校包办,甚至还会发票证等补贴,毕业就是军官飞行员。
那只剩下对家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她正凝眉想着办法,走廊里忽然热闹起来。
“这男同志长得真板正……”
“哪个单位的?你看那身条,部队的吧……”
护士们交头接耳。
“护士同志您好,请问凌微月同志住哪个病房?”一个干净沉稳的男声响起。
“看望病人是吗?叫什么名字,我登记一下。”护士压着嗓音里的兴奋。
“好的,我叫傅以渐。”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的病房门口。
凌微月迅速放下搪瓷缸,三两步跳回床上,靠好枕头。
他来做什么?
不会是报仇吧。
凌微月在前身记忆里看到她到男主家里撒豆踹鹅大放厥词的场景,她尴尬地扶额,忍不住看了看四周有没有自卫的家伙事儿。
她在飞机上看这本小说时,对傅以渐这个角色的印象就是烈士之子,男主光环爆表,仕途一路顺畅。
小说里,他退了婚就再也没提过这个未婚妻。
但现在,她成了他的倒霉未婚妻。
门把手转动了。
她抬眼。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开文啦!撒花花~欢迎大家多多收藏评论灌溉喔!本文纯架空,纯架空,一切Bug就当为剧情服务~有读者提出女主18岁不可以结婚,以下信息来自官方搜索引擎:1978年,女性的法定结婚年龄是18周岁。当时适用的是1950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其中明确规定男20岁,女18岁为法定婚龄。这个规定在1981年被新《婚姻法》取代,之后法定婚龄才调整为男22周岁,女20周岁。(本书故事开始在1978年,且为架空。)
第2章 我们假结婚吧 “你被招飞的事,你外婆……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随着门徐徐展开,她先看到的是他的腰。
挺括的白衬衫扎进棕色皮带下的军绿长裤里,衬得他肩宽腿长,挺拔板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寸头利落,冷白调的肤色带着几分斯文。此刻他淡敛着眸,脸上没什么表情。
傅以渐站在门口,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地上糊着一摊不明水渍。他淡淡收回视线,落在凌微月脸上。
此刻的她靠在枕头上,头发散着,苍白虚弱,一脸恹恹的。
坦白说,昨天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她那双眼睛坚毅又明亮,让他不自觉想到了内蒙古广阔草原的温厚坚韧,还有大兴安岭森林里那种生机勃勃。
可惜,一切美好的初印象,在她开口之前就被打破了。
他这次来医院,纯粹是碍于情面。
外婆小姨又轮番在他耳边念紧箍咒,说人家姑娘进了医院,你不去看看,这说不过去。
“醒了?”他先开了口。
凌微月想起前身昨天还指着人家鼻子骂的样子,尴尬得不行,蚊子似的嗯了一声,也不好意思再赖在床上,赶紧坐直了。
傅以渐迈着长腿走到床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柜子上。
她悄悄瞟了一眼,是两罐乐口福麦乳精,还有两桶光明牌全脂甜奶粉。
“听说你洗胃了。”他说,“外婆让我来看看你。”
本地人管妈妈的妈妈叫姥姥,但傅以渐妈妈是南方人,所以他一直喊外婆,书里提过这一茬。
“哦。”凌微月垂着眼,有点不好意思,“替我谢谢你外婆。”
傅以渐没接话。
病房安静了两秒,窗外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
他从长裤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两个空弹壳,钻了孔用一根红绳穿着。
前身的记忆告诉凌微月,这是两家当年定娃娃亲的信物。
“我是来退婚的。”傅以渐神色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侧身看向窗外的大榕树,“其实你不用演喝肥皂水这种苦肉计。你不想结,直接说就好。这样只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凌微月没接话。她忽然想到一招以退为进的妙计。
沉默了一阵,傅以渐等不到回应,转过脸来,皱着眉扫了她一眼,眼睁睁看着她的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被面上。
她嘴唇抖了抖,身子往床沿一歪,手攥着被角,光流泪不出声,看着十分惹人怜。
傅以渐神色微顿,不知道这丫头又唱的哪一出。他现在严重怀疑她的精神状态。
他没哄过人,也不会哄。
“你……”他一双黑眸定定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傅以渐。”凌微月仓促地坐直身子,带着哭腔喊他名字,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他,鼻尖红红的,“我知道我昨天实在太过分了。”
傅以渐眉心微凝。
“我考上了空军第一航校。”她咬着唇,泪珠要掉不掉地挂在长长的眼睫上,“我大伯不会让我去的,他只想我早点嫁人,稳定下来。我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
她抹了把眼泪,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你也是烈士子女,你懂那种有心无力的感觉。家人怕我会像我爸那样重蹈覆辙,可那是我的梦想……”
傅以渐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
昨天她还跑到他家院子里,指着他骂癞虫合虫莫想吃天鹅肉,闹得鸡飞狗跳,还豪气冲天地灌了半瓶肥皂水,被拉去洗胃。
现在她坐在病床上,头发凌乱地粘在湿漉漉的脸庞上,柔柔弱弱的,像是把他当成救命稻草一样诉着苦。
“我很同情,也理解你的处境。”傅以渐沉眸望着她,声音很冷静,“但抱歉,这事我帮不上忙。”
“不,你可以!”凌微月坚定地抬起脸看他,忽然对上那双锐利得像鹰一样的眼睛,又心虚地垂下眼,咬住唇瓣,继续示弱,“你就帮我做一场戏,骗我大伯说咱俩履行婚约。我们去办张假的结婚状,面上是随你去部队落户,实际上我就能顺利去航校报到。”
傅以渐垂下眼,把手插进裤兜,目光微闪。
“其实昨天就算你不闹那一场,我这次从部队请假回来,本来也是要退婚的。”他说,“你可能也听说了,今年开始全国都在大力提倡晚婚晚育,部队执行得非常严。男性初婚年龄普遍推迟到二十五周岁以上。就算我打了结婚报告,大概率也会被组织劝回去,把审批往后拖。说白了,就算我不怕影响前途,领导也不会在我的报告上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