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他回来就跟外婆说过部队关于晚婚晚育的消息。可外婆怎么都不听,非说他诓她。
“再说了,就算我外婆容易被这张假结婚状糊弄过去,你大伯呢?你想得太简单了。”
夏天的青城晌午,知了叫得正欢。
屋里沉默了好一阵。
“你被招飞的事,”凌微月压低声音,“你外婆不知道吧。”
傅以渐眼神倏地一沉。
他看着凌微月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再次觉得自己刚才又被她那副柔弱样子给骗了。
“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在武装部招飞体检,我看见你了。”凌微月眼神坚定,面不改色,“我排在你后面没多远。”
傅以渐没接话。
凌微月纯粹是占了上帝视角的便宜。
书里的那个凌微月,大概压根不关心傅以渐什么背景,可她不一样。
她看过小说,知道傅以渐的父母都曾在部队任职,后来双双牺牲在一次抗洪抢险任务里。
因此,傅以渐的外婆是无论如何都不许他碰任何有危险的事。就连当初他进部队,也是她干儿子,也就是他父亲生前的战友许师长三番五次上门做工作,她才勉强点了头。
所以招飞这种事,换作别人家那是光宗耀祖,可搁在傅以渐外婆这儿,她绝不会引以为荣,反倒是避之不及。
傅以渐英俊逼人的眉眼直直盯着她,唇线慢慢抿紧。
“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凌微月毫不怯场地与他对视,“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害你。你帮我,我帮你。咱们结婚,能让你外婆安心,你帮我顺利离开这儿。”
“与其想成是威胁,不如说是个互惠互利的交易。”
凌微月眼含期待地望着他。
傅以渐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回去想想。”他说。
凌微月注意到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她身后的白墙上。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凌微月叫住他。
傅以渐回过头。
凌微月犹豫了半秒,然后伸手往病号服里掏。傅以渐眉头一皱,迅速别过脸去。
“你又干什么?”
凌微月抽出通知书,展开举到他面前。
“免得你觉得我骗你,给你看看。”
傅以渐慢慢转回头。
“你真的考上了。”他的目光从通知书上移回她脸上。
“我当然没骗你。”凌微月放下通知书,眉眼弯弯地笑了,透着真诚。
傅以渐看着她,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走过同一条路的人,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以后还喝肥皂水吗?”他忽然问。
凌微月一愣,随即拼命摇头。
“不喝了!”
傅以渐移开目光,拿起柜子上的信物重新揣回兜里,转身出了门。
凌微月长长呼出一口气。
还好她遇上的是傅以渐。
她读过原小说,知道傅以渐在书里的人设虽然威严隐忍,骨子里却是柔软悲悯的。要是今天她的娃娃亲对象是另一个男主顾云铮,这些小伎俩,万万不可能得逞。
……
傅以渐刚拐进巷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穿着蓝底白花的宽松人造棉绸长裙,一小步一小步顶着大太阳往前挪,正往巷口的邮电局走。
外婆。
傅以渐笑了一下,放轻脚步跟上去。
打算从后面吓她一跳。
外婆走进邮电局,跟工作人员笑着寒暄了几句,拿起了电话。
傅以渐脚步一顿。
他看见外婆颤巍巍地举起听筒,拨了一串号码。
接通后,她跟接线员说了句什么,便挂机等着电话打回来。
傅以渐站在墙根后面,侧着耳朵听外婆跟里面的人嬉笑几句,刚想进去找她,就听电话响了起来。
“喂?哦!大鸟啊,是我,你干妈!”外婆声音又急又冲,凶巴巴地把老脸一垮,“你们部队凭啥子不让我外孙结婚?啊?他都二十了!他老汉二十岁的时候,他都会满地跑了!你们不让结,这是啥子道理嘛?我跟你讲,我老太婆还没死哦,这个事情我做主!”
傅以渐头皮一炸。
大鸟?
外婆怎么给他师长许鹏波打去电话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夺过听筒。
“外婆!”
外婆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就来抢电话。
“你给我拿过来!我还没说完喃!”
“外婆!”傅以渐一只手举高听筒,另一只手护着外婆的肩膀,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许师长,是我,小傅。不好意思,我外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系统终于上线了 “你这个炮灰,哪来的……
电话那头笑声爽朗。
“小傅啊?干妈刚才跟我吼了半天,我还想着这是谁家老太太呢,嗓门可真不小!”
傅以渐闭了闭眼。
“许师长,真对不住——”
“行了行了,”许鹏波笑着说,“你把电话还给干妈,我来跟她说。”
傅以渐无奈地看向一旁的小老太太。
外婆仰着脸叉腰瞪他,瘪着嘴角一脸不服气。
他把电话递回去。
也好,有师长亲自跟她讲这个新政策,也省得他白费那口舌。
“大鸟,我给你说,你也晓得,国彰走之前,跟他战友把娃儿的娃娃亲都定好了的,你也懂干妈这些年好恼火嘛,是不是。结果咧,现在娃儿大了,不睬我了……”
外婆说着说着,嘴角一瘪,眼圈泛了红。
傅以渐无奈地扶额,听外婆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他的短。
“我咋个不操心嘛?”外婆犟着嘴,对着电话那头吼,“他爸妈走的时候他才好大点哦?我辛辛苦苦把他盘大,就盼着他成个家,有个人知冷知热的……”
说着说着,真掉下泪来。
傅以渐喉结微微滚动,轻轻叹了口气。
他大概命中注定被女人拿捏。
被外婆胡搅蛮缠,还要被那个娃娃亲对象威胁。
“要得要得!干妈你莫哭了嘛,我喊傅以渐马上回来打报告!”
傅以渐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电话,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结!马上结!”
许师长的大嗓门透过话筒,响彻整个邮电局。
……
没有手机刷的第一百零九个钟头。
没电视,没小说,凌微月这个重度网瘾的现代人简直要抓狂。
出院那天是大伯母来接的。
办完手续,两人一前一后往国棉厂家属院走。大伯母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凌微月也不在意,跟在后头好奇地打量着七十年代末的青城。
拐进一条窄巷子,眼前就是国棉厂的家属楼。
六层红砖筒子楼,每层一条长长的走廊贯通东西,阳台上晾着各色被单和衣物。树荫下几个老太太围坐在一起择菜,旁边一群小孩追着一只脏兮兮的皮球跑。
凌微月跟着大伯母上了三楼。
走廊里黑黢黢的,各种杂物挤挤挨挨。搁在二十一世纪,非得被邻居投诉消防不可,可这会儿谁管那个。
“哟,丽芬回来啦?”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从屋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嗑着瓜子,饶有兴致地把凌微月上下扫了一圈,“小月出院啦?瘦了不少嘛。”
“嗯,玉红,可不瘦了嘛。”大伯母马丽芬停下脚步,脸上堆起笑来,“洗胃折腾了好几天,能不掉几斤肉?”
“唉,这丫头,你说你闹啥不好。”叫玉红的女人啧了一声,又打量凌微月一番,“长得倒是越来越水灵了,就是这性子得收收。”
凌微月垂下眼,没吭声。
反正前身本身就是个闷葫芦。
马丽芬也不接这茬,用手扇了扇走廊里的热风,转过话头说:“热死了,这鬼天气。你家老张还在锅炉房呢?”
“可不,三班倒,这周天天夜班。”
“好歹有个班上不是?我们家老凌啊,这两天也在厂里检修机器,忙得脚不沾地。你是不知道,他们保全工那一摊子,车间里离了不行。”
“那是,凌师傅可是五级保全工,咱们厂里哪个不服?”殷玉红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羡慕,“你们家学香也沾了光,要不是她爸在厂里说话顶用,前两年纺织车间哪能那么容易进刚下学的小丫头?”
马丽芬眉尾一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嘴上却谦虚:“哎,那还不是她自己运气好,初中毕业正赶上厂里招工。”
“那也是你们家老凌有面子。”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马丽芬才领着凌微月继续往前走。
凌微月走在后面,把前身关于家人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过。
大伯凌占华,国棉厂五级保全工。在这个以厂为家的年代,这个身份确实够体面。保全工管的是机器的维修保养,技术活,级别越高越受人尊重。难怪大伯母在家属院走路都带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