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部长拍了拍周校长的肩膀,还想再说几句,可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赶紧闭了嘴,面色沉重地转身往厕所方向去了。
助理员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凌微月和顾云铮刚摘下手套,后脑勺就一人挨了一下。
“你们两个,”秦慎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身后,“飞的高难度动作也太多了吧。”
凌微月揉着后脑勺回过头:“师傅,我可是比平时收敛了很多……”
“你师傅我还没瞎。”秦慎明直接打断她,“机身倒扣通场,连续三圈急转盘旋,你当我没看见?”
凌微月心虚地抿了抿嘴。
“还有你——”秦慎明又把目光转向顾云铮,“怎么也不拦着点?”
顾云铮面不改色:“我就说她油门推得有点狠。”
“你放屁。”凌微月转过头没好气瞪他,“你明明在上面小声跟我说再给点油。”
周校长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快步追面色发白的单部长去了。
秦慎明等他们走远了,才压低了声音:“干得漂亮。”
师徒三个对上眼神,得意洋洋地碰了一下拳头。
单部长回了京市,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打小报告的惹事精叫到办公室骂了个狗血淋头。
“以后谁再有意见,就给我上天去跟着飞一圈!你们知道飞行员有多不容易吗!那么多旋钮要记,特技要练,精神高度集中不说,还得在天上翻来倒去!这活儿是体力脑力一起燃烧!人家多吃点好的怎么了?谁行谁上!”
……
夏去秋来。
傅以渐去传达室取小姨寄来的东西。
丁伯在一堆信件和包裹里翻了好一阵,才把他的包裹找出来,结果粗糙的手指一抖,把紧粘在包裹底下那封厚信给趔开了,信纸跟着散了出来。
“嗨呦呦,”丁伯眯着眼笨拙地捡起来递给他,“小傅,我这老花眼也看不清爽,你打开瞧瞧是哪个呢,我再找哈信封拼一拼。”
傅以渐应了一声,垂眸展开信纸,本想扫一眼人名就行。
【阿华,见信好。你在航校都还好嘛?娘本来不想写这封信嘞,硬是莫得办法咯。你那个不争气的兄弟,又在外头欠了账,六十!足足六十多块钱!这不要了娘的命哦。他们说下个月之前还不上的话,就要你兄弟一条腿嘞!娘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那边有人听到,对你影响不好。娘晓得你一直有奖学金补助起的嘞,再救你兄弟一回嘛,他下回真的不敢咯……】
傅以渐不自觉看完,缓缓皱起眉头。
丁伯正好从包裹底下翻出那个裂了口的信封递过来:“小傅,你看看是不是这封的。”
他接过来仔细一看,信封上写着第十航校蔡荣华收。
他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蔡荣华也算是他的老乡,所以平时他自然也会多照应他一点。
前些日子升大四转高教机训练前,教练员们组织了一次考核,蔡荣华因为表现不佳差点被淘汰,学期末的奖学金自然也没拿到。
他平时一向省吃俭用,能省则省,但凡手里有点钱就全数寄回家里。
想来如今正是最难的时候。
“丁伯,这是我同学的信,我拿回去转交给他。”傅以渐拿好自己的包裹,连同蔡荣华那封信一起收了起来。
“好好好——”丁伯笑着点头。
傅以渐转身走出传达室,刚下了台阶,就听见一个轻快的嗓音在前面响起:“咦,小傅哥哥,好巧!”
他抬头,黄朝玉正挽着凌微月的手臂笑盈盈地站在不远处,身后还跟着乐呵呵的雷道清冲他挥手。
“大部队去哪儿啊这是?”他笑道。
“周末嘛,出去撮一顿儿。”黄朝玉热情地招呼,“小傅哥哥你也来吧,好久没一块聚了。”
“我还有——”傅以渐刚想婉拒,余光瞥见顾云铮从后面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看来是一起的。
“好。”他改了口。
三男两女便一块出了校门。
……
“这家的特色菜就是一毛五一碗的辣子鸡面,我上次出来吃过,超级香!”黄朝玉熟门熟路地领着四个人进了面馆。
档口后面捞面条的老板探出头招呼了一声,打量了他们几眼:“是航校的学生吧?”
凌微月点头。
“老板,来五碗辣子鸡面。”黄朝玉早说要做东,三两步走到前面掏钱结账。
“一人一毛一就行。”老板说完又缩回去捞面。
“咦?”黄朝玉数钱和票的手一顿,“前两天我来的时候还一毛五呢,怎么突然少了四分?老板你这价格跳水有点狠啊。”
“你上回来是不是没说你是在航校呢嘛?”后厨择菜的老板娘扶着肚子笑眯眯走出来,给他们挨个倒茶水,“飞行生都是少收四分钱呢,我们开店那时就定下的规矩咯。”
黄朝玉还想追问,被凌微月拽回座位按了下来,压低声音说:“少四少四,不就是少死么。”黄朝玉恍然大悟,尴尬地嘿嘿了两声,有点后悔自己刨根问底。
五碗面很快端上来,五个人热火朝天地开吃。
“辣死我了辣死我了,”雷道清吸着鼻子,“要是有点爽口小菜就好了。”
傅以渐放下筷子,从一旁的包裹里翻出一罐咸菜:“我小姨腌的酸泡菜,你吃吗?”
雷道清拼命点头。
他之前就跟着蹭过好几回,傅以渐小姨腌的泡菜清爽甜脆,别提多好吃了。
傅以渐拧开盖子放在桌子中间。
黄朝玉眼尖,看见包袱里露出的一角绒黄色布料,像是女孩子的裙边,嘿嘿笑道:“小傅哥哥,怎么你小姨还给你寄裙子穿啊?”
低头吃面的顾云铮也抬了一下眼。
凌微月被辣椒呛住,咳个不停,慌着找水喝。
傅以渐把包裹重新系上:“你看错了。”
黄朝玉讨了个没趣,瘪了瘪嘴,吃饱了便随手拿起一旁的报纸打发时间。
“我的天哪!”她忽然一惊一乍地喊起来。
“不是我说,你这猫一阵狗一阵的干嘛呢。”雷道清拿纸擦了擦鼻子嫌弃道。
黄朝玉难过地扫了一眼正看着她的四个人:“这上面说……昨天北空有一架执行任务的歼击机坠毁了,落地就炸了,军医都没来得及赶到。”
桌上安静一瞬。
凌微月看了一眼其他三个飞行员。
顾云铮和傅以渐是这本书里的气运之子,无疑会安然无恙活到最后。
可她和雷道清的剧情是未知的。
但即便是气运之子,从他们自己的角度来说,对自己的未来也同样是忐忑未知的。
说到底,他们都一样,学习飞行,靠的都是自己的信念在支撑。
“小月,我真的很胆小,”黄朝玉忽然拉住凌微月的手,“虽然我是个军医,应该勇敢地冲上去救任何一个受伤的飞行员,就算飞机要炸了也得去,可我……”她苦恼地呼了口气,“我真的很胆小,我真的不敢……”
凌微月摸了摸她的头。
“不敢就不敢,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雷道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有的是比你级别高的军医排在前头呢,你别在这儿杞人忧天。”
黄朝玉瘪瘪嘴,又垂下头去,闷闷地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不过,如果里面是小月,我一定会冲在最前面。”
凌微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
这么温暖真挚的朝玉,她真的很感激上天把她送到自己身边。
她是比家人还要亲的存在啊。
……
几个人吃过晚饭,在凉爽的晚风里慢慢聊着走回航校。
刚到门口,传达室的窗户就被拉开了,丁伯眯着眼睛探出头来:“小凌,小凌!”
黄朝玉先听见,戳了戳凌微月的肩膀,几个人停下脚步望过去。
“怎么了丁伯?”凌微月示意其他人先走,自己小跑过去。
其余四人继续往宿舍方向走。
“你屋头来亲人了咯!”丁伯有点欲言又止,“在传达室等着呢。”
他实在有些怀疑那人的说辞。
小凌那样水灵灵的姑娘,咋个会有那种不讲究的亲戚噶?
凌微月愣了一下。
亲人?
她现在能算得上亲人的也就是大伯一家,可他们怎么会知道她在曲市?
凌微月只觉不妙,一头雾水地推开传达室的门,一个黑乎乎乱蓬蓬的人影就扑了过来。
“呜呜呜堂姐!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熟悉的声音在胸前响起,凌微月先涌上来的是一股生理性的抵触。
她忍住那股混杂着汗味的酸臭味,把面前这个乱蓬蓬的脑袋推开了一些,定睛一看。
凌……凌学香?
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脏兮兮地黏在额角上,汗渍和灰尘粘成一绺一绺的,脸蛋也脏得不成样子,两行眼泪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两条黑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