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又低头咬了一口甑糕,忽然余光瞥见旁边大树后躲着一个人,是蔡荣华。
这甑糕也吃不下去了,她脑子里一转,连忙笑着对岑歌说:“姐姐,瞧我这脑子,突然想起跟裁缝约好了去改件衣服,眼瞅着过了时间,我先走了啊,下次再聊。”
“好好好,快去吧。”岑歌笑眯眯地冲她摆手。
等凌学香一转身,岑歌脸上的笑就耷拉下来,嘴里凉凉啧了一声。
白搭了一块甑糕。
凌学香快步走到拐角处便慢了下来,蔡荣华已经绕路追了上来。
“蔡大哥,我这就回去拿个包,咱们出去——”她笑着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身强力壮浓眉大眼的男人,越看越顺眼。
“你怎么跟岑歌混在一起的?”蔡荣华擦了一把额头的虚汗,语气有些急,“以后离她远一点。”
“嗯?她对我挺好的呀。”凌学香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一脸疑惑。
“你可知道她在航校的外号?”蔡荣华压着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忌惮。
凌学香疑惑地眨了眨眼。
“第十航校二百五十瓦的高音喇叭头子,”蔡荣华一脸严肃的说,“谁沾上都得被电掉一层皮。”
……
大四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快到了,凌微月这段时间除了上机和理论学习,其余时间基本都泡在图书馆。
图书馆晚上十点关门,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顾云铮站在书架前翻了一会儿书,目光往不远处的书桌区扫了一眼。
凌微月正咬着铅笔头皱眉思考,不时低头往纸上写几笔。
他抿下嘴角,把书放回架上,正准备过去吓她一下,脚步还没迈出去,就看见一只修长的手点在她面前的模拟卷上。
她原本紧锁的眉头在那个人的讲解下慢慢舒展开来,笑眯眯地跟手的主人在说着什么。
他蹙了下眉,停住脚步。
手的主人绕到了她对面坐下。
是傅以渐。
他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又随手抽出一本书,走到离他们最近的书架后面,假装继续翻书,耳朵却竖了起来。
“怎么还不回去?”凌微月打了个哈欠,眼皮有些发沉,看向傅以渐。
“我找你有事。”傅以渐把她桌面上摊得乱七八糟的资料一一归拢整齐,放到一旁。
“什么事?”凌微月把笔收好,将那摞资料塞进包里,准备待会儿就走。
“期末考试之后,能跟我一起回一趟青城吗?”傅以渐眉目清朗,语气里却带着少见的沉郁,“外婆的病又加重了。前几年她总是念叨想见你,我都找各种理由挡了回去。可现在……所以——”
“我陪你回去。”凌微月打断他。
她很少见傅以渐露出这种有些无措的模样,知道事情怕是比他说的还要严重。
傅以渐的外婆总说自己老糊涂了,但凌微月根据她的表现和傅以渐平时的描述,几乎能断定她得的是阿兹海默症。
想到那样好的小老太太被疾病折磨着,却还一直开朗爱笑,她垂下眼,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
为自己撒过的谎,也为自己从没真正去陪过她。
书架后面,顾云铮微微蹙起了眉头。
……
从曲市到青城没有直达火车,得在郑市周转,来回两三天的路程,傅以渐都买了卧铺。
火车一路向北,天气越来越冷,凌微月翻出几年前傅以渐外婆亲手给她缝的那件粉碎花小袄穿上,想让老人家看了窝心。
到郑州转车时已是夜里,两人在外面溜达了一圈,找了家馆子吃了顿热乎饭,又上了下一趟火车。
车厢里煤烧得旺,加上呜呜泱泱上上下下的人流涌动,舟车劳顿的凌微月被暖意一熏,眼皮越来越沉,跟隔壁铺的傅以渐打了声招呼,便裹着被子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听见这间四人铺位又陆续有人进来。
睡到半夜,凌微月被隔壁下铺震天响的呼噜声吵醒了。
那动静简直像打雷,估计隔了好几节车厢都能听见。她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睡不着,索性决定下去上个厕所透口气。
她推开被子,披上小袄,抓住上铺的栏杆小心地往下探脚,怕踩到下面的乘客。
车厢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失了重心,眼看就要磕下去,突然一只长臂伸过来,稳稳地把她捞住了。她顺势坐在那人的床沿上,借力稳住肢体。
“谢谢……”她压低声音道了个谢,也看不清对方的面孔,红着脸匆忙摸索着找鞋穿上,“不好意思,打扰了。”
“小月,怎么了?”傅以渐的声音从旁边上铺低低传来。
“没事,我去个厕所,你不用起来。”凌微月小声安抚了他一句,摸黑出了车厢。
回来的时候继续往上铺爬,月光从车窗洒进来,她瞥了一眼自己下铺。
那人面朝里侧躺着,个高腿长,就算蜷着身子,两只脚也无处安放,只能探在床外。
她没好意思多看,赶紧爬了上去,在震天响的呼噜声里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
“怎么是你俩。”
“嘿!巧了嘿!你也在这火车上呢?咱俩在航校就上下铺儿,这到了火车上还上下铺儿,嚯,你说说,这不是天定的缘分嘛!”
凌微月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雷道清标志性的大嗓门,还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明明已经是在回青城的火车上了呀。
她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正好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天生自带眼线,幽深暗沉地盯着她,像鹰隼正在锁定势在必得的猎物。
“咔嚓。”他咬下一块苹果,几点清甜的汁水溅到她脸颊上,苹果香一下子钻进鼻腔。
真是阴魂不散,怎么在这儿都能梦见他。
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直到一个苹果砸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缓缓睁开眼,她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眨眨眼睛,慢慢转过头去。
顾云铮已经转过去,往傅以渐那边也扔了一个苹果:“怎么,只准你们放假回家,不准我们放假旅游吗?”他咔嚓又咬了一口。
傅以渐微微皱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拇指慢慢在上面摩挲。
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雷道清正大马金刀地削着苹果皮,皮削得又厚又宽,技术实在堪忧。
凌微月腾地坐起身,惊恐地看着这两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顾云铮听见动静,不疾不徐地侧过脸回头望她一眼,边似乎恨恨地咬了一下苹果。
一脸“看你往哪里逃”的霸道表情。
“以渐,看你这表情,是不是不欢迎我们去你家借住?我们在青城人生地不熟的,这大过年的你可不能抛下我们不管啊。”雷道清讨好地把削好的苹果双手递到傅以渐面前。
“你俩不是来旅游的吗?那么多招待所不够你们住啊?”凌微月急着想把两人打发走,毕竟她和傅以渐这次回来有要紧事,不想节外生枝。
“别别别,小凌同学儿,你怎么也这么狠心呐。要不……” 雷道清义正言辞地数落她,忽然眉梢一挑,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上你家住去?”
凌微月二话没说,一把将手里的苹果塞进他笑得大开的嘴里:“我哪儿有家。”
“不是,那你这次回家住哪儿啊?”雷道清倒是知道凌微月是烈士家属,可人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他懵懵地看看傅以渐,又看看凌微月,忽然恍然大悟,拔下嘴里的苹果,轮番指着他俩:“你俩不会……不会……”
顾云铮停下咀嚼,面色不豫,冷淡的目光扫向傅以渐。
“可以来我家住。”傅以渐呼了口气,利落地下了铺,站在雷道清和顾云铮面前。
凌微月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他。
让他们去家里住,那岂不是……
“但是我有言在先。”傅以渐看了凌微月一眼,眼神示意她安心,“我外婆并不知道我去上航校的事,她一直以为我还在部队里,所以我也会跟她说你们是我的战友。至于小月,这次确实会住在我们家。”
雷道清眼睛一亮,满脸写着有情况。
“因为小月的父亲和我父亲是老战友,所以从小就认识,我的家人也都认得她。她这次是跟我回来看望外婆的,所以希望你们一定不要露馅。”
傅以渐的话半真半假,说得滴水不漏。
“哟喂!敢情以渐你跟凌微月是青梅竹马呀!还净一口一个老乡的糊弄我们,不厚道啊!” 雷道清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啪地敬了个礼, “不过你呐放心,咱这嘴,绝对把得严!”
凌微月无奈地扶额,心里直打鼓。
这两个家伙,到底靠不靠谱啊?
……
傅以渐提前在车站打电话给小姨,嘱咐她跟家里说一声,别乱提他和凌微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