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晚喝得不比雷道清少,撑到现在大概全凭意志力在硬扛。
竟然……还挺可爱的。
凌微月垂眸看着他:“他不是跟你们解释过了吗,我们的父亲是战友——”
“那为什么他的家人对你那么好,不像是普通的那种好……”
他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件事。
凌微月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就不该跟一个醉鬼讲道理。
“放我下——”
“凌微月,你知不知道,我好嫉妒傅以渐。”
他仰头看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孩子气,跟平时那个冷着脸的孤狼判若两人。
凌微月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孤狼在说他嫉妒别人?
这还是那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顾云铮吗?
“我嫉妒他认识你更早,嫉妒他总是能随心所欲地插手你的事,嫉妒他……”他长叹口气,“总是能轻易得到你的笑容。”
凌微月脸上促狭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变成一种温软的眼神,安静地看着他难得絮叨的样子。
“我在图书馆听到他让你跟他一起回家过年。”他眯起眼睛,脸冷下来,“他想弯道超车,不可能的。”
凌微月低垂着眉眼,水盈盈地看着他固执的脸:“所以,你是故意追来的?”
他的目光从她眼睛缓缓移到嘴唇,慢慢地,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凌微月噗嗤一笑,眼波流转,热烈明媚,顾云铮痴痴地看着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她好香。
“你笑我。”他揽在她腰上的手开始作乱,去挠她的痒痒肉。
“没有——哈哈哈——痒死了,快放开我!”
凌微月最怕痒,弓起身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求饶,他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越发不肯放手。
“啊有情天地,我满心欢喜——”雷道清五音不全的歌声从后面响起来。
“他回来了!”
凌微月急得用额头狠磕了一下他的前额,顾云铮吃痛一松手,她顺势往后一挣,仰跌进了雪地里,四脚朝天。
雷道清摇摇晃晃地走回来,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揉了揉眼睛,咦了一声:“小凌同学儿,你也喝醉了吗?”
凌微月和捂着额头的顾云铮对视一眼,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次日一早,凌微月就带着雷道清和顾云铮去供销社排队。
毕竟大过年的,傅家多了三张嘴吃饭,他们可不能真的空着手去。
临近年关,供销社里人头攒动,都想抢最好的猪肉部位和最新鲜的食材。
凌微月仗着人多,和其他两人分头排在不同的队伍里,一早上下来,战利品也攒了不少。
她正指挥着两个大小伙子往外走,准备去傅家送礼,忽然胳膊被人一把拽住。
“小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手上拎满东西的凌微月一挑眉,转过脸去。
“大伯?”
她惊喜地将手里的东西分给顾云铮和雷道清,快步迎上去握住了凌占华的手。
凌占华也很吃惊,一张消瘦了不少的脸上浮起激动的神色,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小月,你变白了,也高了,这几年一切都好吧?”
顾云铮站在一旁没说话,目光在大伯脸上打量一圈。
他之前见过凌占忠的遗照,和眼前这个男人有几分像,但凌占忠是瘦长脸,眼前这位是方圆脸。又听凌微月叫他大伯,心里大致有了数。
“小傅呢,你跟他一起回来的?”凌占华这才注意到她身后那两个高大精神的年轻人,“这两位是——”
“喔,他俩是小傅在部队的战友,这次一起回来过年的。”凌微月连忙答道,“我让他们今天来出苦力,帮我拎菜的,呵呵呵——”
凌占华点了点头,还想接着问:“哦,那你和小傅——”
凌微月赶紧扯开话题:“对了大伯,这个点您没上工,是放年假了吧,学香和学文最近怎么样?好几年没见了。”
一提到凌学香,凌占华的脸就沉了下来,重重哼了一声:“别提那个丧门星,我没她这个女儿。”
丧门星这个词可不算轻,更别说拿来骂自己的亲闺女了。
凌微月皱了皱眉,回想起凌学香之前说自己是因为纺织厂裁员才休业在家、被父母天天嫌弃才出去打工的。可照大伯这个态度,里头怕是还有别的事。
“她做什么了,让您气成这样?”凌微月见街上人多,便将大伯拉进旁边一家小餐馆,让顾云铮和雷道清去另一张桌吃早饭,自己给大伯点了碗馄饨。
“嗨,家门不幸啊。”凌占华双手捂脸直叹气,这才慢慢说起了那桩让他觉得丢尽了脸的事。
原来今年夏天,纺织厂小王总的太太挺着大肚子找上门来,说凌学香跟她老公眉来眼去好久了,哄得小王总给她买金买银,前不久终于让她抓奸在床。
凌占华老实了一辈子,没成想到了这把年纪,好名声全毁在了这个女儿手里。
凌学香的工作自然是保不住了,他这五级保全工也被老王总毫不留情地撸了下来,一点面子都没给留。
“她要是消停了也就罢了,”凌占华放下勺子,碗里的馄饨热气腾腾,他却吃不出什么滋味,不自觉气得掉泪,“那个不争气的,非说小王总爱的就是她,挺着脖子去厂里找老王总要赔偿,说什么自己一个黄花大闺女,不能让他儿子白糟蹋了——”
凌微月听得直皱眉,这确实是凌学香能干出来的事。
老王总气得让她滚,一分钱都不会给。
小王总也骂着难听的话让保安把她扔出去。
凌学香就跟小王总扭打起来,两人推搡间不小心撞到了人家身怀六甲的太太,那孕妇一下子倒在地上,胎气大动。
老王总又气又急,当场中风撅了过去。
万幸的是孩子没出事,只是七个月就早产了,跟只小猫似的,在医院花了不少钱才保住。
凌学香这才知道怕了,一边强压着畏惧喊是小王总推的,不干她的事,一边拔腿回去卷了钱就跑,再也没有联系过家里。
凌占华没了工作,凌学文上学还等着用钱,以后还得娶媳妇,马丽芬急得天天以泪洗面。有时候气得骂恨不得凌学香死外面,有时候又哭着求爷爷告奶奶找找自己的闺女。
后来又听说老王总中风瘫在了床上,小王总一边照顾老爹和早产的孩子,一边放话重金悬赏凌学香的下落。
从那以后,马丽芬也再不敢打听女儿的消息了。
凌微月听完,心里冷笑了一声。
凌学香当初是怎么有脸拿给大伯打电话来威胁她的?
她敢打这个电话吗?
这一趟青城还真是没白回。
要不是傅以渐开口叫她,她也不会得知这个意外的消息。
大伯对她到底还是有几分真心的,凌微月不便多说什么,趁他去洗手间洗把脸的工夫,往他菜篮子里塞了七张大团结,就当把几年前学文拿凌学香那七张大团结给她一样,悉数转给孝顺他爹了。
她冲顾云铮和雷道清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提起东西赶紧溜了。
……
“不是,小凌同学儿,咱不是去傅以渐家吗,你怎么领我们来纺织厂了?”
雷道清两只手都挂满了东西,累哈哈地跟着凌微月走了半天,发现绕到了纺织厂门口。
“你俩在外面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她把东西往他俩手里一塞,自己转身进了传达室。
顾云铮把东西搁在脚边,抱臂打量着这间纺织厂,不知道她小脑袋瓜里又在盘算什么。
“大爷您好!”凌微月笑着敲了敲传达室的窗户。
看门大爷拉开窗问她什么事。
“我看外面贴着招工启事,说缺总经理秘书,我看我的条件都达标了,就想面试一下。”她脸上适时浮起一点为难的神色,“可我刚大学毕业从外地回来,这还没回家呢,厂子里应该也放年假了吧,您能不能把总经理的办公室电话给我,我好年后联系联系。”
看门大爷背着手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眼前这小姑娘相貌清丽,说话也流利干练,小王总见了怕是没看不中的。
他点点头,便把写了电话的纸条撕给她。
……
“你们几个北方人过年嘛,都吃饺子,”外婆一边拌着馅儿,一边乐呵呵地看着眼前几个分工明确的年轻人,“我们家这几个南方人喃,肯定要吃汤圆的嘛。今年过年真是热闹,我老太婆心头欢喜,就两个都做来吃!”
“谢谢外婆!”几个人异口同声地笑应道。
“小凌,你来闻一下外婆拌的这个饺子馅儿香不香,放了好多猪油渣儿嘞。”外婆把盆子递到正低头擀饺子皮的凌微月鼻子跟前。
凌微月夸张地深吸一口气,竖起大拇指:“猪肉大葱馅儿的吧,香得我能吃二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