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以渐低笑一声,把面剂子一个个揪好码在她面前:“你可别先夸下海口,外婆包的饺子各个都有包子那么大。”
“哈?”凌微月配合地瞪圆了眼睛,逗得一屋子人全笑了。
顾云铮本来在一旁包饺子,看见傅以渐站在凌微月身边有说有笑地干活,眉头一压,垂下眼假装过去蘸面粉的工夫,不动声色地挤到了两人中间。
傅以渐微微一挑眉,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外婆拌好馅儿放下盆,看见自己乖外孙和孙媳妇中间插了个灯泡,不由皱了皱眉,转转眼珠便有了主意:“那个那个,是小顾呢哇?”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过来帮我个忙嘛,这个花生碎儿我老太婆擀不动,你来搭把手哈。”
傅以渐刚要起身说外婆我来,外婆又拔高嗓门喊了一声:“小顾!”
“来了外婆。”顾云铮放下手里的饺子皮,眼神不动声色地警告了凌微月一眼,长腿一迈进了厨房。
凌微月一脸莫名其妙。
包完饺子天已经黑了,大家又开始做汤圆,预备大年初一早上煮。
雷道清笨手笨脚做不好,便主动陪小虎玩去了。
小虎骑在他脖子上,两个人满屋子窜来窜去,怪叫声此起彼伏。
外婆忙了一天又去厨房洗了几个红枣,准备待会儿包在随机几个汤圆里讨个喜气。
她乐呵呵地看了一眼正玩疯了的小虎,又意味深长地瞥了傅以渐和凌微月一眼,一边用牙签剔枣核,一边像是随口说道:“这家里啊,还是得有个孩子,才有热乎气。”
没听出话外音的凌微月笑着点头:“是啊,有小朋友才热闹。几年前见小虎的时候他才到我腰那儿,今年回来都快到我肩膀了。”
她笑着扫了一眼雷道清,那人驮着个半大小子满屋子跑,也真是一身牛劲儿。
凌微月笑着摇摇头收回目光,正好与顾云铮对上眼。
他冲她挤了下眼,她无声冲他皱鼻子。
两人这点动静落在一旁的傅以渐眼里,他低头包着汤圆,唇线微微抿着,看不出情绪。
外婆剔完所有的枣核,揪了一块糯叽叽的糯米面,把馅儿和枣裹进去,一边包一边笑眯眯地说:“我包的这个汤圆啊,是祝我家猪娃儿和小月新的一年,圆圆满满,早生——”
凌微月正带着一脸温馨的笑意准备接受祝福,听到那个早字一发出音儿,浑身的神经就防备性地一齐绷了起来,几乎和傅以渐同时伸出手去捂外婆的嘴。
她快了一步碰到外婆的嘴唇,傅以渐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一时沉寂。
顾云铮清了清嗓子,杀人的眼神从凌微月脸上扫到傅以渐脸上。
傅以渐冲外婆使了个眼色。
外婆笑眯眯地把两人的手拨开:“早日成材!”
凌微月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忙笑弯了眼:“那我就祝外婆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谢谢小月喔。”外婆笑着跟她额头抵额头,亲昵地蹭了蹭。
傅以渐在一旁温润地笑了笑。
顾云铮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多少有些多余,便披了外套起身出去了。
巷子外头,远处正有烟花炸开。
他沿着小巷往外走了几步,看见雷道清正蹲在地上带着小虎放二踢脚,火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孩子的脸上。
雷道清给小虎在雪地里插了几个窜天猴,便把手揣进兜里,哈着白气跑过来。
“没给你爸打个电话拜年啊?”他一边看着小虎捂着耳朵去点引信,一边偏过头问顾云铮。
顾云铮摇摇头,把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漫无目的地追着天上的烟花。
“今天我给我爸打电话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嘴,他说你爸今年又是一个人过年。我爸喊他来家里一起,他不去,你那几个堂兄弟姊妹喊他,他也不去。老头儿真倔。”雷道清呼出一口白气。
“这不是他想要的自由吗?”顾云铮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怎么,年轻时候求之不得的东西,老了反倒避之不及了?”
“嗨,你也别这么说。”雷道清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怎么说他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脾气是火爆了点儿,可他这个岁数了,难道还非得拉下脸来跟你道歉不成?”
顾云铮皱着眉没接话。
“再说了,他当初虽然不同意你学飞行,可也没真把你腿打断不让你去吧?”雷道清继续劝他,“他要是真像你想的那么蛮横、那么有掌控欲,这几年你在航校早被各种理由劝退不知多少回了。”
“我爸说,他私下跟几个老伙计喝酒的时候,经常跟调任到航校的老战友旁敲侧击打听你的近况,还是很以你为荣的。”雷道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听兄弟一句劝,今天大年夜,别真让他一个人过。哪怕去个电话拜个年,也是咱们做子女该尽的孝道。”
他话音刚落,一转头就看见小虎居然把窜天猴拿在手里准备放,吓得他魂飞魄散地冲过去:“我的小祖宗哎,我看你是要上天啊!”
等他手忙脚乱地把小虎教育了一通,再回头一看,身后已经没了顾云铮的影子。
他四处张望了一圈,看见那人正往不远处的小卖部走去,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拉得长长。
雷道清嘴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行,没白费口舌。
……
【嘟……嘟……】
“喂?”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一声,伴着几声闷咳。
“吃药了么。”
顾云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边愣了一瞬,像是没想到会是他,隔了好几秒才咳着应声:“噢,你啊。”声音缓了缓,又咳了几声,像是喝了口水压住,“怎么,打电话什么事。”
顾云铮闭了一下眼,努力压下即将暴躁的情绪:“吃药了么。”
他又问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吃什么药啊,都不管用,还不如——”
“你是医生还是开药的是医生?”顾云铮一碰上他脾气就压不住,语气硬邦邦的,“把药吃了。”
“知……咳咳,知道了。”那头慢慢应了一声。
“没事了,挂了吧。”
他到底说不出口那句新年快乐,正要撂电话,听筒里忽然传来急匆匆的“喂喂喂”。
“还有什么事?”他又把话筒贴回耳边。
“那什么,你这两天找个照相馆拍张照片寄回来,我这边——”
“又给我介绍对象?”顾云铮不耐烦地打断,“没兴趣。”
“谁稀得给你这浑蛋玩意儿介绍对象啊,哪家的姑娘瞎了眼能瞅上你这个臭小子,” 那边也急了眼, “是你爷爷好几年没见着你了,这两天净念叨你,你麻利给寄张近照。”
“知道了。”他放下最后一句,正要挂,又听见电话那头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抿了抿唇,皱着眉把话筒又拿起来,快速说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啪地一声搁了回去。
老板娘在一旁嗑着瓜子看报纸,他犹豫了一下:“大姐,我想问一下,这附近有过年还营业的照相馆吗?”
老板娘放下报纸想了想:“有一家,就在那边不远,过年也开门。好多从外地回来的,趁这阵子拍全家福呢。”
……
第二天一早,顾云铮洗漱完就去了小卖部老板娘说的那家照相馆,特意在里层穿了件航校的制服。
他想拍张最板正的照片寄给爷爷。
他以为自己来得够早,没想到有人比他还早。
一个戴着大黑框眼镜的大姐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个粉扑,上下打量他一眼:“前面有组拍全家福的,小伙子你稍等会儿啊。”
顾云铮点点头,大姐笑着夸了句“小伙长得真洋气”,便缩回里间忙去了。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随手抽了张报纸,准备去沙发那边坐着打发时间。
刚坐下,余光扫过身后的墙壁。上面贴了十几张客片,他没太在意,随意扫了圈便低下头翻报纸。
可不知怎么,他觉得有些异样,慢慢地侧过脸,重新看向那面墙。
正中那张,是一对年轻男女。
男的身姿端正笑容儒雅,女的眉眼弯弯清丽明媚,两人并肩微微侧向彼此,笑着望向镜头外。
幸福的眼神刺痛了他。
“慢走啊!”大姐送走前面那组客人,径直朝他走来,见他盯着那张照片,也笑着凑过来看了一眼,“般配吧?”她扶了扶镜框,“虽说是四年前拍的了,可我还记得这对小夫妻,男帅女靓,跟电影里走出来的人似的。你说他俩的孩子得长得多好看?那会儿要是一结婚就生,现在孩子也得有三岁了吧。”
“小伙儿,跟我过来吧,你想拍个什么风格的?”
顾云铮目眦欲裂地看着那张照片。
他怒极而笑,下颌颤抖着收紧缓缓点头,下唇被上牙衔住向内陷进去,似在强行按捺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