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益非被自己的傻徒弟逗笑了:“好像你多看她几眼,她就能立刻好起来似的。”
秦慎明站在床边,看着凌微月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沉了一下。
辛苦带了这么久,眼看到了最后一步,谁知道会卡在这里。
真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他又问陈益非:“这两天能好吗?”
陈益非摇了摇头,语气坦诚:“除非出奇迹喽,这次流感的病程特别长,先高烧,然后剧烈咳嗽,运气不好的话还会转成肺炎。不过嘛——”他补了句安慰,“也有个别身体底子好的,恢复得奇快一些。”
这话对秦慎明来说,跟没说差不多。
“我给市医院打过电话喽,走廊里都挤满人啦,他们说明早才能空出床位,所以今晚先在这边挂水控制下病情,明天早上要是还不退烧清醒,就得赶紧往市医院送了。”陈益非拍了拍秦慎明的肩膀,“我知道你在这丫头身上下了不少心血,可有些时候,你也得信一信运气这回事。”
这句话倒是让秦慎明心里微微一震。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飘着的细密雨丝,眉峰缓缓蹙起来。
占忠哥,难道是你不想让她走上专业的歼击机飞行员这条路吗。
你是,想让她留下来做份安稳的工作吗。
“陈军医,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直沉默地站在后面的傅以渐终于开了口,语气急切,“她为这一天努力了好多年,要是醒来以后发现自己错过了大考,她会——”
“年轻人,”陈益非递给他一个棉纱口罩,示意他戴上,“今年不行,那就明年再试嘛,有时候不要把问题看得那么绝对。”
“可是——”傅以渐看向病床上一动不动的凌微月,胸口憋闷得要呼吸不上来,恨不得能替她挨这一场病。
“黄朝玉,有雨披吗?”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回头,顾云铮正站在门口,发丝被打湿得根根分明,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师傅,不能再等了。我打电话让我爸联系了一家曲市专治流感的中西医结合的权威医院,车已经到门口了,我这就带她转过去。”
顾云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上前就要掀开凌微月身上的被子。
“你不能去,你说地址,我带她去,你明天还有训练——”秦慎明一把拉住他的手臂,顾云铮身上的潮湿雨气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精神一振。
“我是她的僚机。”顾云铮转过头,目光执拗地与秦慎明对上,“长机不在,僚机还飞什么?”
秦慎明一时语塞。
“雨披来啦!”黄朝玉拿着一件黑雨披跑进来。
顾云铮转身去抱凌微月。
她烧得浑身发软,一时有些难抱实。
一双大手从旁边探过来,稳稳地帮他把人托进怀里。
顾云铮偏过头,正对上傅以渐的眼睛。他尴尬地瞥开眼去,心里又涌上自卑又恶劣的复杂情绪。
“口罩戴上。”陈益非眼疾手快地把一只白棉纱口罩套在顾云铮脸上,又往他裤袋里塞了几只。
黄朝玉把雨披仔细裹紧凌微月,自己胡乱披上另一件:“我也去!”
两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傅以渐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
黄朝玉本想坐进后座陪小月,谁知刚打开车门,顾云铮已经抱着人径直坐了进去。
她只好帮他放好凌微月的身体,自己绕到前头,淋着雨上了副驾驶。
一上车,她先给司机递了个口罩,自己也戴好。
轿车开动。
雨越下越大,拍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车外黑漆漆一片,黄朝玉看着窗玻璃上淌下来的水痕,心情也很是沉重。
后天就是正式上机考试了,好几项高难度飞行测试,还有一线作战部队的高级教官来观摩选人,偏偏这个时候,小月她……
她叹口气,托着腮望着窗外,心乱得理不清头绪。
后座,顾云铮把凌微月揽在怀里,低头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
她迷迷糊糊地喊热,他伸手去试她额头的温度,可自己的手也不够凉,只好用手臂和脸颊去试。
最后他发现自己被夜雨打过的额头和脸颊最凉。
他摘下口罩,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导热之后又换脸颊去冰,一下一下耐心地给她降温。
黄朝玉无意间扫了一眼后视镜,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顾云铮你疯啦!怎么把口罩都摘了!你这样会被传染的!你后天不考试了?!”
顾云铮头也不抬:“我当然要考,我还要她也去考。我被传染了更好,正好给她做个示范,什么叫轻伤不下火线,再难受也得给老子上。”
他说着最狠的话,却用着最低沉轻柔的语调,唯恐吵醒他怀中的人。
黄朝玉说不动他,气鼓鼓转回身去,看着后视镜里他坚毅的侧脸,忽然有些恍惚。
这还是那个从小跟她一个大院长大的顾云铮么?
从前的他,眼里只有自己,宁愿跟父亲断绝关系也要一意孤行来学飞行。
可如今,他竟愿意为了一个人,从一棵孤傲的大树,弯成一根细软的树桠,只为替她遮一滴雨。
甚至把那么重要的考试都抛在了后头。
可这样的顾云铮,才让她觉得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啊。
她默默叹了口气。
顾云铮,你何尝不是另一个林莉。
……
到了医院,黄朝玉忙着办手续,顾云铮听从医生安排,把人抱进了病房。
因为提前打过电话说明过病情,医生很快给凌微月用上了抗病毒注射液。
顾云铮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握着她输液那只手,紧盯着她的反应,生怕出什么岔子。
他妈当年就是这么没的。
那年他才九岁,老顾成天忙他的官场应酬,很少回家。
他妈也是一样得了重感冒,他给老顾打电话,那头说忙,让去卫生所挂个水就行。
他扶着妈妈去了最近的卫生所,结果那地方没做皮试的条件,他妈在输液过程中突发致命过敏,再没醒过来。
这件事到现在他都没法原谅老顾。
所以就算刚才护士已经做了皮试说了没问题,他还是不敢把目光从凌微月脸上挪开。
门被推开,另一个护士端着一碗煎好的汤药走进来:“同志,这是大夫开的生石膏煎剂,你帮忙喂一下,退烧清热的。”
顾云铮接过药碗吹了吹,试好温度,又拿了个枕头把凌微月的头垫高一些,低声喊她吃药,把勺子递到她嘴边。
可她还昏沉着,压根没有吞咽的动作,褐色的药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蹙着眉,又凑到她耳边喊了几声,还是没反应。
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药,他的眼底划过一丝犹豫。
黄朝玉办完手续急匆匆赶过来,刚要推门,透过窗户看见里面的场景,骇得差点咬到舌头。
顾云铮一只手撑在凌微月耳侧的枕头上,另一只手托住她后颈,让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俯身贴上了她的唇。
她差点踹门进去骂他趁火打劫,可下一秒就看见他迅速抬起头,把碗里剩下的药液一口饮尽,又贴了回去。
原来是在喂药。
可怎么不等她回来再喂!
黄朝玉郁闷地眨了眨眼,最后决定守在门口盯着他,但凡他敢有不规矩的举动,她就立马冲进去制止。
她硬着头皮隔着玻璃看下去,脸颊却越来越热。
顾云铮像刚才一样,轻轻用舌尖挑开她的齿关,把药液一点一点渡进去。
她忽然皱了一下眉头,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被高烧快要烤干的凌微月像是本能地想要从他口中汲取水源,柔软的舌尖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
顾云铮无措地滚动下喉结,有些慌乱地把剩下的药液咽进了自己肚子里,等她缩回去,他才缓缓直起身,沉着一双黑眸,认认真真地凝望她的睡颜。
粗糙的指腹轻轻抿去她嘴角残留的药渍。
她的唇本来烧得干裂,这会儿已泛起一层盈盈水光。
他恍然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
好渴。
凌微月皱了皱眉,恍惚睁开眼,喉咙里那团肿痛的感觉已经消了大半,身体也不再像一只快要炸开的丹炉,只是浑身还泛着一层微微的虚汗。
她想抬手擦擦额头上的虚汗,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好似被什么箍住了。
低头顺着手臂看过去,自己的手被一只修长好看的大手强行十指紧扣着,指根处能感觉到对方一层厚厚的硬茧。
平日里那股凌厉孤傲的气场此刻全卸了,手边睡着的只是一张睡得有些凌乱的年轻男人的脸。
凌微月扭头看向另一边的床,黄朝玉正缩在被子里陪床,一撮不听话的短发梢儿翘得老高。
她猜到自己应该是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