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速表也出现了异常,指针摆动的幅度与她的实际手感完全对不上。
像是被什么干扰了。
什么情况。
她迅速低头检查了一遍供电开关, 确认都在正确位置,可故障却没有消失。
凌微月压下心底的慌乱,按下通话键:“塔台,洞洞幺高度表不稳, 空速表异常,正在核对备份仪表。”
夜航她飞过很多次,但在考试中遇到仪表失灵,这还是头一回。
不会这么衰吧。
塔台的回应也带着不稳的杂音:“收到,注意核对备份,保持航向。”
她偏头看了看窗外,灰白的雾气和斜细的雨珠搅在一起,能见度等同于没有。
鬼打墙啊!!!
恐惧感从后背凉飕飕地蔓延上来。
仪表全部失灵,外面又能见度极低,油量一直在消耗,完全的死局,她还能怎么飞呢?
要死翘翘了吗?
一瞬间,她悲哀想。
下一秒马上又拍了自己一巴掌。
嘿,晦气!想什么呢!她可是打不死的小强!她可是改变了这本书剧情线的女人!
怎么会嗝屁呢!就不嗝屁!偏不嗝屁!
本来抱臂好整以暇的赵拙生正等着看她怎么应对突发险情,却突然看见她结结实实扇了自己一巴掌。
赵拙生:?
凌微月努力稳住心态,想着慌张无用,她必须马上找回自己的身体记忆。
这段路她飞过无数次,可以相信自己的身体直觉。
“洞洞幺,洞洞幺,能听见我说话吗?”
正调整自己准备寻找出路,熟悉的沉敛冷冽的磁性嗓音突然从无线电里传来。
顾云铮?他怎么会在塔台。
凌微月按下通话键:“我能听见。”
“立刻汇报你的位置、高度、航向和飞行状态。”他的声音一如既往镇定,让人安心。
凌微月一一报出,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塔台里,秦慎明按住正要抢过通话权的郝主任,示意让顾云铮继续。
“郝哥!不有那么句古诗嘛,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他挡在郝主任面前,“你哪有人家刚飞过的更了解。”
“他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能有我经验丰富?!少胡闹!出了事吧唧掉下来的可是你徒弟!”
郝主任跟秦慎明一时拉锯得跟过年杀年猪似的,谁也不让谁。
“听我说,你现在的方位偏东南,高度比表上显示的低大约六十米。听我指令,先保持航向,不要转弯。”顾云铮看着数据冷静分析,“这一段我刚飞完,很清楚现在的云层走向。风是从西北过来的,雾是往东蔓延,你按原航向继续飞,再过几分钟会有一个缺口,你可以从那里穿出去。”
“洞洞幺收到。”凌微月当然无条件相信自己的战友。
她握紧操纵杆,保持原航向不变。
傅以渐把小黑板支在顾云铮面前,几笔勾出顾云铮飞过的航段,又推演出凌微月此刻可能的位置,在两线交汇处画了个小圈,标注出云层缺口和高度值。
顾云铮偏头看了一眼,按下通话键:“洞洞幺,注意看右前方,高度拉到一千七,缺口在那边。”
凌微月微微抬杆,拉高了一小段,飞机保持平飞状态。
雨势大了些,但随着高度上升,灰云似乎在变薄。
有戏!
她眯着眼,努力捕捉前方正在缓缓亮起的那一片微光。
正聚精会神的时刻,一个慌张到颤抖的声音切进了他们的无线电。
“洞洞三……塔台,洞洞三遇紊流,仪表失灵……位置不确定——”
是林莉。
凌微月呼吸一紧。
林莉是洞洞三没错,而且好像今早听人说她抽到了四号,考试就排在自己后面。
两人可能困在了同一片浓云区里。
林莉确实就在不远处。
她刚完成第一航段时,紊流毫无预警地袭来,机身剧烈颠簸,仪表读数全部失准,她下意识地拉杆想稳住飞机,却毫无作用。
身后的考官不发一言,似乎他好像不在这飞机上一样,她又急又怕,手指都在发抖。
顾云铮迅速和林莉通上话沟通,傅以渐则根据对话内容在黑板上一笔画出了她的位置,就在凌微月左后方约两公里处,可以说是十分相近的距离。
凌微月安静听完他们的沟通后,果断关闭再打开航行灯,重复这个动作的同时,按下通话键:“洞洞三,保持航向。你的位置在我左后方,约两公里,我正在转向你。不要修正,不要转弯,跟着我的尾灯。”
后座一直沉默的赵拙生微微抬了抬眉。
她明明在塔台的引导下就快冲出浓云了……
这可是决定胜负的考试,她怎么能……
怎么会返航去接一个同在考试的对手呢?
“洞洞三收到,正在寻找尾灯。”林莉压着慌乱的心跳,本能地向前方搜寻。
雨幕中,一点光出现了。
稳定地闪烁着的,是洞洞幺的尾灯。
她手指微颤地按下通话键:“洞洞幺,我看到你了。”
“高度降低。”凌微月轻柔的声音坚定响起,“你当前偏高,缓缓下降,保持航向,跟着我。”
林莉轻轻推杆,前面的洞洞幺在模糊水汽里像是一盏明灯,稳定的光穿透雨幕,给她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感动与慰藉。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洞洞幺,重新听我指挥。”顾云铮的声音再次切入。
凌微月照做,重新寻找之前那一纵即逝的光亮。
很快,她看到上方缝隙里的光洒落下来,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景象。
是希望的光。
她稳住机身,沿着那条通道直上,飞机凌厉地冲出云层。
几乎没过多久,另一架飞机也跟着破云而出。
凌微月呼出一口气:“塔台,洞洞幺已穿出云层,高度表、空速表正在恢复,继续按原航线飞行。”
顾云铮的声音沉静响起:“塔台收到,确认你已穿出,继续保持高度。”
“洞洞三,前方空域稳定,可以拉平。”凌微月说。
“洞洞三,已经拉平,我看到跑道灯了。”林莉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许多。
两架飞机依次接地。
林莉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考官,他正不动声色地往记录表上写分数。
可她不在乎了。
她是真的确定了,这是她最后一次坐在飞行舱里。
她要回到属于她的舞台去。
每个人都应该做自己擅长的事情,而不是为了某个人丢失了自己热爱的东西。
她远远看到凌微月正摘手套,便走了过去:“谢谢你。”
凌微月赶紧把刚摘下的口罩拉回去:“不用谢,换作是我们处境互换,你也会这么做的。”
我不会的。
林莉心里轻轻说了一句,笑着上前抱住了她,一滴泪落在凌微月肩上。
她好像明白了,顾云铮为什么会喜欢她。
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别人,而是哪怕自己也身处险境,仍愿意伸手去拉别人一把。
赵拙生回到塔台,远远望见两个在停机坪上拥抱的姑娘。
是啊,她是占忠的女儿。
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他扯了一下嘴角,在记录表上打了个五分满分。
傅以渐和顾云铮对视一眼,默默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顾云铮垂下眼,朝他的掌心拍了上去。
……
为一整天高强度的考试耗尽了所有力气,凌微月整个人都是飘的,很快又倒下了。
高烧也卷土重来。
黄朝玉顺手把体温计塞进她腋窝:“你呀,今晚哪儿也不准去,老老实实在我这张床上躺着。”她一边拿吊瓶一边找血管,“本来就还没好利索,又费了这么大心力考试,铁打的也撑不住。”
“是是是,黄大夫,”凌微月卸下了心头最大的包袱,乖乖摊开手任由她摆布,“您可得快些把我治好,我后面还有理论和体能要考呢。”
门被敲响了。
黄朝玉扎好针,嘴里念叨着“来了来了”,拉开门一看。
顾云铮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东西。
黄朝玉现在一见他靠近小月就警铃大作:“你来干嘛。”
顾云铮没答话,径直往里走:“医院送来的汤剂,退烧清热的。昨天的疗程没喝完,今天再巩固一下。”
黄朝玉急忙追上去:“中药?”
她再次想起了儿童不宜的画面,急忙一把从顾云铮手里夺过来:“该……该凉了吧,我给小月热一热再喝。”
顾云铮点点头,站在凌微月床前。
看着她重新烧红的脸颊,他压下想伸手试探她额头温度的冲动,语气状若不经意:“怎么又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