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今天考太久了,咳咳咳,不过还好都结束了,明天可以好好歇一下。”凌微月撑着沉重的眼皮,声音惫懒沙哑。
黄朝玉把汤药放进容器加热,转身就折了回来,坚决不给他们俩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顺手探进凌微月领口把体温计抽出来。
顾云铮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
凌微月的制服领口被微微往下一扯,露出一小片雪白的皮肤。
他顿时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别过脸去。
“你看看你看看,又三十八度多了吧,”黄朝玉甩了甩温度计,转身去拧毛巾,走到半路又回头瞪顾云铮,“你怎么还不走。”
顾云铮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凌微月一眼,话却是对着黄朝玉说的:“要是今晚烧不退,记得来找我,再带她去医院打一次康复液。”
“知道啦知道啦。”黄朝玉在里头拧毛巾的声音传出来。
顾云铮默默和凌微月对了一眼。
“走好。”
凌微月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顶着那张烧得红扑扑的脸。
顾云铮打了个响指,终于走了。
黄朝玉把拧好的毛巾敷在凌微月额头上,凉丝丝的别提多舒服了,凌微月幸福地眯了眯眼。
“小月,”黄朝玉又调了调吊水的流速,“你说你去了作战部队以后,我一个人待这儿得多无聊啊。”
凌微月眼皮困得直打架:“那等我去了问问,那边缺不缺军医好不好。”
“真的吗?那太好了嘿嘿嘿,”黄朝玉乐得直拍手,“我听说南海作战部队的训练基地在南岛上,好多好吃的水果,那我不就跟老鼠掉进了米仓似的!”
凌微月被她的快乐感染了,在她欢快的碎碎念里,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要是我真能去呀,就在那儿申请个小院。春天种荔枝和菠萝,夏天种芒果,秋天种火龙果,冬天……冬天种什么好呢?哦对,种草莓!还有橙子!把我爸妈都接过去,水果吃个够!”
“啊啊啊我怎么把椰子给忘了!椰子好像不用种吧,树上本来就有的嘿嘿嘿……”
……
第二天醒来,凌微月咳得比昨天还厉害。
黄朝玉给她煮了碗梨水,喝下去才压住那股痒意。
凌微月看她收拾东西,随口问了一句要去哪儿。
“昨天你考试不知道,我和师傅都在停机坪全程守着,万一有人磕了碰了,也得有人治不是。”黄朝玉背上医疗箱,冲桌上一努嘴,“梨水我给你灌水壶里了,没事就抱着喝。”
凌微月笑着点了点头。
她头重脚轻地爬起来洗漱完,想起今天轮到傅以渐上机考试,便往训练场那边走去。
老远就看见黄朝玉冲她招手,她也笑着挥了挥,然后走到秦慎明和顾云铮中间坐下,仰头看着天上正在飞特技的那架飞机。
“师傅,这是谁在考?”凌微月戴着口罩打了个困倦的哈欠,擦了擦眼角的泪。
“傅以渐。”秦慎明抱臂仰头,目光跟着那架飞机走。
等飞机转过弯,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昨天你夜航回去之后,北海作战部队的吴师长过来找了刘超启,看样子是想把傅以渐挖走,培养成作战筹划和地图作业方向的参谋。”
“啊?”凌微月转过脸,眼睛都睁大了,“那他……不就飞不了了?”
顾云铮也侧过脸来,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若是傅以渐去了北海,就等于跟她异地了。
她是在为这个遗憾么。
他内心怅然地想。
“飞是你的志向,”秦慎明转头朝她笑了一下,“傅以渐可不一定真想飞。”
“可他不是飞得很好么。”凌微月抬头,看着天上那架刚做完一个漂亮盘旋的飞机。
“会飞,跟想飞,是两码事。”秦慎明眯了眯眼,“昨天晚上他给顾云铮画图那一手,我看倒更适合往作战筹划那边走。比起单打独斗的飞行英雄,他更适合做操盘全局的参谋长。”
秦慎明如此点评。
坐在他们身后等着上场的蔡荣华一言不发,呼吸却渐渐粗了起来。
凭什么。
试都还没考完,傅以渐就被人预定了,还是北海航空战队的师长亲自挑走的。
会画个图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都是教练员跟那些主任师长推荐的结果。
很快有人过来叫他准备上场。
蔡荣华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傅以渐那架正在降落的飞机。
何必钻牛角尖呢。
他去北海,南海这边的名额不就空出一个来了么。
他暗暗攥了一下拳,这一趟,一定要好好飞。
……
人呢,有时候会陷入一种怪圈。
那就是越想证明自己,越容易出错。
蔡荣华坐在长机座舱里,深吸了一口气,推油门起飞。
傅以渐在他的右后方保持着编队位置,距离适中,姿态稳定。
前几个动作还算顺利,基本保持住了编队的形态。
但从一个陡盘旋进入的时候,蔡荣华又犯了老毛病,早了半拍做了机动,飞机在出口处偏出了预定航向,机翼多倾斜了几度,回正的时候又比应有的时机晚了一拍。
塔台。
“长机早了半拍。”
秦慎明目不转睛地看着天上的两个飞机,站在他身旁的凌微月也发现了。
刘超启站在旁边嗤笑一声,实在是气的:“他总是这样,状态太不稳了。”
蔡荣华自己也感觉到了。
他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心态一下子崩了。
降落的时候他头脑发懵,只一心想着自己大概是去不了南海作战部队了,越想越悲愤,越想越生气,也没心思去确认高度了,或者说根本忘记了自己还在开着飞机。
等回过神来,时机已经偏晚,飞机的下沉速度比预想中快了很多,他的修正动作已经来不及完全挽回高度判断失误带来的偏差了。
主轮重重触地,起落架支柱承受不住瞬时压力,发出了尖锐的断裂声响,机腹擦上跑道地面,一时火花四溅。
塔台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大家眼瞅着飞机在跑道上剧烈颠簸了一段,方向失控,冲出跑道边缘,滑进跑道外的草地。
郝主任按下紧急按钮,疏散训练场人员,同时给救援单位打了电话。
透过塔台的视角,大家都看到飞机在剧烈的摩擦冲击下,油箱撞到异物撕裂,航空煤油大量涌出,迅速在机身周围形成一层油雾。
凌微月正被眼前的事故震得发懵,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冲飞机跑去。
白大褂,里面露出浅黄色的衬衫边。
那是她两个月前买给她的生日礼物。
“朝玉……”凌微月头脑发懵,踉踉跄跄就开始往塔台门口跑去。
“你做什么!”顾云铮抓住她手臂,“那边很危险!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
“放开我!”凌微月大力地甩开他的手,拼命往训练场的草地跑去。
黄朝玉连医务箱都忘了拿,唯一只记得自己是一名军医。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迅速敏捷爬上机翼拉开座舱盖。
蔡荣华已经昏迷,额头上的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安全带卡住了肩。
她咬牙拉了好几下才拉开,用尽全力拽住他肩膀往外拖,可力气实在不够。
师傅陈益非追了过来,在下面跟她协同,终于把人拽了出来。
“谁让你来的?!”陈益非听见燃油泄漏的嘶嘶声,一边想把蔡荣华往自己背上拽,一边急得吼她,“小玉,快,快走——”
“我要跟你一起!”两人夹着蔡荣华跳下飞机,脚刚踩上草地,黄朝玉便拼了命地想把他往师傅背上托。
就在那一刻,泄漏的燃油被还未完全熄火的发动机高温部件引燃,火光顺着油雾蔓延,烧出一片亮黄色的爆燃。
热浪推过来的一瞬间,黄朝玉来不及多想,先用力远远推开师傅,再转身扑在蔡荣华身上,把他整个人护在身下。
【嘭!】
凌微月跑到场地时,被眼前爆炸的场景吓得怔在原地。
顾云铮一把从后面抱住她,手迅速去遮住她的眼睛。
“朝玉!”她悲恸地喊着,慌不择路隔着口罩狠狠咬在顾云铮的手臂上,很快见了血。顾云铮咬牙忍着,死也不松手。爆炸声还在远处滚荡,凌微月死命挣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所有人别过去!小心二次爆炸!”秦慎明暴怒的声音从塔台的广播里震出来,在整个训练场回荡。
可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她只知道最好的朋友还在最危险的地方!
凌微月冲过去,看见黄朝玉趴在蔡荣华身上,后背被烧穿了一大片,布料黏在皮肤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