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她又添了些茶水:“什么时候出发去南海?”
凌微月垂下眼笑笑,顺手把桌面上散乱的诊断记录理整齐:“后天就走了,以后想喝到您泡的茶,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陈益非拉开抽屉,慷慨地拿出一大包牛皮纸包着的上好陈皮递过来:“带走。”
两个人都笑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
她笑着笑着,缓缓扬起眉头,目光不舍地扫过这间小小的医务室。
每张桌子,每把椅子,每张病床,每个容器。
似乎都还留着朝玉的气息。
她闭上眼轻嗅。
隔着虚空,与她拥抱最后一次。
……
“这么多的吗?”凌微月看着眼前摞得跟自己差不多高的一堆资料,转头看向秦慎明,“师傅,这是全班这两年多的训练记录?”
“你一个人的。”秦慎明继续整理自己手头的文件。
凌微月瞪大了眼,随手抽了一张最上面的翻了翻:“也太夸张了吧。”
“嗨,每个坚持到最后的人都是这么厚一摞,”秦慎明扫她一眼笑道,“这不都是你们过五关斩六将的证明吗?”
凌微月正要点头,又听师傅补了一句:“把你的资料搬去后面资料库吧,我这地儿该腾给新人了。”
她学着他的语气叹了口气:“人走茶凉喽。”
师徒俩都笑了。
正巧来给刘超启交资料的傅以渐推门进来,看见便让她等一等,自己忙完就帮她一起把档案送去后面资料室。
两个人就是快,分两趟就挪完了。
“走走?”傅以渐问她。
凌微月点了点头。
空气里浮着雨后泥土微微的腥气。
“蔡荣华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凌微月踢了颗小石子,背着手走在前面。
“过几天应该就能丢掉拐杖了,”傅以渐说,“听说他明天就来报到,航校商讨后,还是给他安排了个塔台值班员的活。”
“塔台值班员这个工作,每天都要提醒无数次飞行员起落注意安全,也算是我师傅对他的良苦用心了。”傅以渐舒了口气,像是唯恐她不满一样接着解释,“他学了四年飞行,理论底子其实不差,直接开除的话,学校这些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况且,朝玉拼了命把他救下来,不就是为了让他能继续——”
凌微月没等他说完,点了点头:“挺好。”
“我还以为你不太想听到他的名字,也会认为这个惩罚太轻太轻。”傅以渐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
“不会。”凌微月在训练场边的秋千上坐下,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一开始我确实很恨他,恨他为什么开飞机的时候不集中精神,恨他为什么要让朝玉替他承受代价……”
她叹了一声:“可后来我又想,如果那天坠机的是我,是你,是航校任何一个人呢?”
她偏过头,目光认真地看向傅以渐:“在朝玉眼里,飞机里那个人只是一个需要她救的伤者。她不会去想他是谁、值不值得,她只知道,救人就是她的本分。我不该替她判断那个人该不该救、要不要救,她冲上去,从来不是因为值不值得,只是因为那是她心里作为医生非做不可的事。”
“有时候我心里也打鼓,”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远处,“以后在飞行里,我真的能保证自己一次错都不犯吗?会不会有一天也连累战友,连累像朝玉那样的人……我不知道。”她缓缓捂住脸深吸了口气,像是有些后悔流露出内心的脆弱,手放下时已经换了一副语气,“我们不用替她判断对错,只要站在她身后,肯定她的勇敢。对吧,以渐。”她侧过头看他,眼眶泛红。
傅以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缓缓点了点头。
“他是朝玉拼命想救回来的人,”凌微月的声音轻了一点,“他能继续在飞行事业上发光发热,她的选择才越有意义。”
傅以渐点点头,看着她晃荡的秋千:“小月,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也希望你能一直这样洒脱心宽的面对一切。”
凌微月微微垂了一下眼。
说得再洒脱,但只要想起朝玉的点点滴滴,心里到底还是会难过。
或许时间才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吧。
虽然答应了所有人要尽快好起来,可她只要一想到时间会慢慢冲淡朝玉在她脑海中的音容笑貌,就不那么想让这伤口愈合了。
那就默默记住这份痛,每一次飞行,都让它鞭策自己。
两人沉默许久。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有些不合时宜,你也没有心情,”傅以渐伸手拽住她晃荡的秋千,让她停在自己面前,“但我这一去北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
凌微月微微抬眸,和他对上目光。
“小月,你能试着喜欢我吗?”他问出了最后一次。
上次他问得隐晦,那时她心里是很震惊的,甚至有几分心虚。
可经历过这一遭,她彻底明白,有些事不能迟疑,不能含混,不要留下遗憾。
“以渐,你真的很好。”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正因为你很好,我才不能骗你。你是我最珍惜的朋友,最好的战友,最信任的家人——但除此之外,我对你没有别的男女之情。”
话说出口的同时,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从前借他气运的那些小动作,心里一下子又羞又愧,又急着道歉:“如果我之前有什么举动让你误会了,我跟你道歉,可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伤——”
“不,你从来没有让我误会,也没有伤害过我的感情。”傅以渐低头笑了一下,指腹轻轻摩挲着秋千绳,“是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心动了。”
凌微月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他像是猜到了她的反应,轻轻松开秋千的绳子,释然一笑:“其实问之前我就知道答案了,可还是不死心,想再试一次,谢谢你愿意这么坦白地告诉我。”
凌微月有些赧然地站起来,朝他伸出拳头:“谢谢你的喜欢,也祝你有很好的未来。”
“你也是。”
傅以渐轻轻抵上她的拳头,两人相视一笑。
……
“哟,小蔡噶,好久没得见你啦,伤可好些啦!”传达室丁伯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颤颤巍巍地转身看向来人。
蔡荣华昨天刚办的出院,今天是来航校报到的日子。
周校长给他安排了一个塔台值班员的岗位。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失望的,以为凭自己大学四年的履历,怎么也该分到行政岗,最次也是机务大队的技术岗,结果只是个小小的塔台值班员。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下没有更好的去处,也只能先干着。
他拄着拐杖艰难地爬上台阶,顶着一张累得满头大汗的红脸膛走进传达室:“好多了丁伯,我来是想问一下……”他喘了口气,“我妈前段时间来找我,说这一年给我寄了好多信,可我一封都没收到。”
“啊?不会噶。”丁伯疑惑地挠了挠眉尾,转身在一摞信里翻了一阵,忽然拍了拍脑袋,笑着转过来,“我想起咯,差不多一年前呢哈,你们宿舍呢小傅、就傅以渐,有一回来拿包裹,我不留意把你的信扯烂咯,他就讲他帮你带回去。后头没过几天,他又过来交代,以后只要有你的信,都喊他来拿就得咯。”
蔡荣华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仔细回想,这一年多里,傅以渐确实经常顺路把信带给他。但那些信里,没有一封是母亲跟他要钱的。
所以……是他。
每个月往他老家寄三十块的人,是傅以渐。
是他知道他困难,不想让这些琐事分了他学飞行的心。
是从知道他们是老乡那天起,就一直默默关照他的傅以渐。
是自己表面去交好、暗地里却总忍不住用最大恶意去揣度的那个傅以渐啊。
他站在传达室里,胸腔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羞恼、惭愧、厌恶、感动,全搅在一起,发酵出一股肮脏的气味。
他知道,那是从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恶臭,熏得他自己都恶心!
忽然想起刚才回宿舍时听人提过一句,傅以渐今天就要出发去北海航空部队了。
蔡荣华慌不择路地转身,拄着拐杖推开门,脚步笨拙却拼命地往宿舍方向赶去。
他的行李还在。
应该还没走!
他要……他要跟他说很多很多!
……
“下次再见,怕是要叫你傅参谋长了吧!”
雷道清笑着帮傅以渐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大大咧咧地给了他一记熊抱。
“嗳~大胆点行不行!”凌微月拍了一下雷道清的肩膀,笑着调侃道,“傅司令员!”
傅以渐笑着张开双臂把她揽进怀里,凌微月也深深地拥住他,低声不舍地说了一句:“以渐,谢谢你,所有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