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都在心里了。
顾云铮站在旁边,鼓了下腮帮,有些不自在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等她终于松开了,他才佯装随意地走过去跟傅以渐抱了一下。
“小月以后就拜托你们两个了。”傅以渐看了看雷道清,又意味深长地望了顾云铮一眼。
“嗨,那还用说嘛!”雷道清拍拍胸脯,“小凌到了南海训练基地,估计就是独苗女娃,我们肯定给你看好她,不让人欺负!”
说起来雷道清还真是走运。
本来南海作战部队今年在第十航校只招三个人,原本被看好的傅以渐却被北海调去学作战筹划,空出一个名额,赵拙生翻了一圈名单,皱着眉头嫌弃地把雷道清挑了出来。
“小月!过来帮我搭把手!”远远传来邱菲菲的声音,她正拖着几个大行李包艰难地往校门口挪。
凌微月赶紧小跑过去接她。
雷道清一撸袖子:“不是姐们儿,这种力气活儿就该我们男人来!”说着就大摇大摆地过去帮忙了。
傅以渐收回目光,叫住正准备跟过去帮忙的顾云铮。
“顾云铮,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不是圣人,可他也不想小月因为自己错过真正喜欢的人。
顾云铮回头蹙眉:“什么——”
“傅以渐!”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叫,两人被打断,齐齐望过去。
蔡荣华满头大汗地拄着拐,正一瘸一拐地拼命往这边赶。傅以渐连忙迎上去,话还没出口,就被蔡荣华狠狠地抱住了。
“傅以渐,你这个……你这个!”蔡荣华形容不出心里的滋味,趴在他肩头嚎啕大哭起来。
顾云铮在后面看得一头雾水,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其中一个还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场面实在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凌微月和雷道清帮完忙回来,看到这诡异一幕,一脸疑惑地看向顾云铮。
顾云铮耸了耸肩,凌微月和雷道清面面相觑,也跟着摊了摊手。
夕阳西下。
男人哭得酣畅淋漓,像是要把这四年积攒的嫉妒、自卑、羞愧和感激全都宣泄出来。
哭自己鲁莽,害了一条年轻的生命。
哭自己愚昧,以怨报德,把别人的好意践踏成了卑劣的猜忌。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说过,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莫过于有几个头脑和心地都很正直的朋友。
凌微月迎着夕阳眯起眼,望着眼前这群人。
祈求上天。
保佑所有人。
起落平安。
……
接到调令,凌微月和顾云铮就告别了师傅,同雷道清一起坐上了去江市的绿皮火车。
到了江市,还得再换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才能到安港,再转乘轮渡上南岛。
临行前秦慎明再三叮嘱,说赵拙生那个脾气是出了名的火爆,可不像他这么好说话,让他们到了那边一定夹着尾巴做人,他生平最大的乐趣就是治各种不服的刺头。
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顾云铮一眼。
雷道清和凌微月当时都低下头去,忍笑忍得很痛苦。
上了火车,一包厢四个铺位。凌微月提前备好两个自制的耳塞,就为了防雷道清那惊天动地的呼噜声。
她在下铺躺得无聊,翻出毕业证和军官证端详了半天,又无声抬眼往对面瞟了一眼。
顾云铮坐在下铺,手里捧着本书打发时间。
她想趁这个机会问一问那件他说自己隐瞒他的事,可抬头瞥了一眼他上铺正睡得昏天黑地的雷道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场合不合适,心情也不太对。
黄朝玉走之后,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落了一场大病,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等到了训练基地,一切又得从头忙起来,维持现在这样不远不近的战友情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既然不想提,她非要追着解释,会不会反倒让他不自在呢。
人和人之间一旦走得太近,有时就会不知不觉踩到对方的界线。
还是先放着吧。
或许哪一天他想知道了,她一定真诚地回答他。
包厢门忽然被拉开,凌微月顺势把目光移了过去。
一对年轻男女探进头来,女生看到凌微月眼前一亮,腼腆地走进来:“这位女同志你好。”
凌微月顺手把军官证收进包里,收起倚着枕头的姿势,礼貌地坐直:“你好,有什么事吗?”
女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男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是这样,你上铺是我买的硬卧票,但我对象的在隔壁包厢,不知道方不方便换一下——”
凌微月一怔,刚哦了一声,顾云铮从下铺站起身,转过去用书拍了拍雷道清的背:“嘿,醒醒,别睡了。”
雷道清呼噜声一收,迷迷糊糊坐起来:“啊,到——到了?”
“刚上来能到哪儿。”顾云铮朝门口那两人示意一下,“你跟人去隔壁换个铺位。”
雷道清打着哈欠点头:“得嘞。”
年轻男女连声道谢,凌微月摆摆手,没忍住一压嘴角。
今晚的呼噜声总算能小点了,只是隔壁要遭罪了。
到了饭点,凌微月放下手里的书,听上铺两边呼吸都匀了,便悄悄穿上鞋,伸手戳了戳对面铺的顾云铮,无声示意:“餐车——”
顾云铮放下书跟着起身,两人小心拉好包厢门,凌微月刚要转去雷道清的包厢,就被顾云铮扳着肩膀拉回来:“你听不见他那呼噜声?”
她趴门上听了一耳朵,忍不住笑出声:“你耳朵可真灵。行吧,等会儿给他带点吃的回来。”
两人并肩往餐车走。
还没走近,饭菜香就飘过来了,勾得人直咽口水。
凌微月一天没怎么吃,饿得发慌,小跑进去一看,明档里猪皮饭、肉丝面、白菜烧虾、烧鸡摆了一排,看得她眼都直了。
餐车不大,十来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幸好还空着一桌。她催顾云铮先去占座,自己跑去挑菜。
等她端着四五样菜回来时,顾云铮看了一眼:“你确定能吃完?”
凌微月理直气壮:“当然。”
顾云铮没再多说,先替她把钱付了,又去随便点了碗主食和一样菜回来,打定主意等她吃不完再收拾残局。
“我的。”
凌微月嘿嘿笑着夹了只鸡腿放进自己碗里,又看了看剩下的,想着这顿是顾大少请的,勉强夹了只鸡翅放到他碗里。
“你的。”
顾云铮看她那副假惺惺大方的模样,忍俊不禁,把鸡翅又夹回她碗里。
“你的。”
“嘿嘿嘿。”凌微月也不客气,埋头啃起来。
正吃得欢,一位穿着白衬衫的老先生牵着妻子走过来,笑着问这里有没有人坐。
凌微月把嘴里半只鸡腿放下,油光光的嘴赶紧摆手,往里挪了挪给他们腾出位置。
顾云铮也跟着往里让,两位老人便在旁边坐下,各自点了一碗青菜面。
老太太看了一眼他们桌上摆满的饭菜,忍不住乐了。
凌微月以为她想尝,赶紧把几样没动过的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老太太摆摆手:“我呀,是笑自己啦。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还能吃的,恨不得吞下一头牛下肚,偏偏那会儿无条件。到老了,日子好了,反而吃不动啦。这人啊,真是嘅。”
凌微月了然一笑,这才仔细打量起她。
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挽在耳后,穿一件青蓝长裙,设计简单却很有格调。
老先生接完热水回来,先搁在妻子跟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仔细用手帕擦了擦她的筷子才递过去,再低头把她碗里的姜丝一根根挑出去。
凌微月看这一番操作移不开眼,老先生笑笑:“我们家这位领导不吃姜嘅,见笑啦。”
“不不不,”凌微月连忙摇头,“我是看您对阿姨这么细心,觉得您是模范丈夫。”
顾云铮也挑了挑眉,抬眼看了看这对老人。
老太太却把碗夺了回去,冲凌微月皱皱鼻子,告状似的说:“这个是出来装个人啦,在你们面前扮绅士的。”
老先生急了:“哎你呢个老太婆,要讲良心嘎!从你嫁给我那日开始,我就知道你不吃姜嘅,这几十年出去吃饭,哪次不是我帮你挑嘅?”
老太太理直气壮:“你都说系在外面咯。”
“你你你——”老先生气结,“在家里我都从来不放姜嘅!”
凌微月被他们斗嘴逗得饭都顾不上吃了,目光亮晶晶地来回看他们。
顾云铮默默把鱼刺挑干净,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凌微月偏过头去,他用眼神示意她快吃:“要凉了。”
她哦了一声,又埋头吃起来。
“我对你好咗几十年,就让你这样唱衰我——”老先生还在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