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溜食儿?”他满怀期待地问。
凌微月背着手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院门出去,是一条长长的土路,两边是稻田和泥塘,稻蛙声此起彼伏,夜色里格外静谧。
“凌微月同志,我得为我之前那些不合时宜的话和不尊重的态度道个歉,不知道你肯不肯原谅我。”蒋熠燃将平时那副痞气十足的样子难得收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她。
“不至于吧,”凌微月故意揶揄地扫了他一眼,“就为了个舞会讨好我,代价也太大了吧。”
蒋熠燃啧了一声,委屈巴巴地摊手:“你看你这,还是不信我。”
凌微月轻笑一声,没有接话,转头看向远处。
“不是不信你,只是跟我道歉其实不重要。希望你以后能正视并尊重所有凭自己努力走到今天的女兵,别再刻意刁难她们,那才有损你蒋同志的风度。”
“是是是,谨记凌同志教诲。”他挠了挠后脑勺,又不死心地偏头看她,“你不喜欢我叫你妹妹,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小凌?小月?微月?”
“叫我凌微月就行。”凌微月浅浅一笑。
一阵凉风拂过,茉莉香气幽幽沁入他鼻息。
他直勾勾看了她一会儿,嘴角缓缓翘起来一个坏笑:“好的,月月。”
凌微月客气的笑瞬间没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那眼神让他恍惚间想起她穿作训服时不服气的倔强模样,他垂下头背着手哈哈笑起来。
凌微月懒得理他,自顾自往深处走去。
“你等我一会儿。”蒋熠燃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眨眼就没了人影。
凌微月疑惑地回头看了看,没找着人,却与不远处火锅店木屋二楼的窗口对上了目光。
都怪飞行员眼神儿实在是好。
顾云铮正拿着瓶桔子汽水默默喝着望向这边。
她无趣地瘪了下嘴角,转回头来,心里那股憋闷又涌上来。
他说,下次别这样了。
她烦躁地闭上眼,专心听蛙鸣,想把那些让她羞恼的情绪赶走。
“月月,猜猜我手里是什么。”蒋熠燃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吓得凌微月一退。
他神秘兮兮地把两只攥紧的拳头在她面前晃了晃。
“什么啊——”她戒备地压下一道眉,生怕他恶作剧抓了虫子来吓她。
蒋熠燃似笑非笑地咬住下唇,露出两个酒窝,轻轻张开手掌。
十几个绿黄色的光点从他掌心里浮起来,像是变魔术一样。
凌微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他抓的萤火虫。
她惊喜地看着那些光点绕着自己忽明忽灭,美得不像话。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萤火虫!”她激动地伸手轻轻去碰那些光,又欣喜地笑着看向他。
蒋熠燃背着手,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那我真是太荣幸了。”
“你会跳交际舞吗?”凌微月望着萤火虫渐渐飘远,转头问他。
蒋熠燃被她的笑眼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心虚地抬起眼皮,呆呆地摇了摇头。
“那你还要参加下周五的舞会?”凌微月噗嗤一笑,实在不明白他的脑回路。
“你可以教我吗?”他眨巴下眼,表情真诚得像换了个人。
凌微月想着反正也是消食,便没拒绝,立马换上一副小师傅的表情。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把你右手给我。”
蒋熠燃紧张地滚了下喉结,愣愣地把左手递了过去。
“右手。”
她认真地纠正。
“噢噢。”他赶紧换了一只手。
温软的指尖若即若离地触上他粗糙发硬的手掌,随即被轻轻引着放在她腰侧。
“另一只手搭我肩上。”小老师继续发令。
蒋熠燃别别扭扭地照做,也只敢虚虚扶着。
“哎哎哎,你肩膀放松呀。”
“噢噢噢。”
“喂,你步子小一点好不好,你那么高,一步顶我两三步的。”
“好好好。”
“呀,你把我鞋跟踩掉了!”
“对对对——对不起!”
“我的天呀,你笨死了!”
“是是是!”
两个人笑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回小木楼里。
雷道清喝了一口汽水,拧着眉站在顾云铮身旁,望着月光下那对笨拙练舞的身影:“这蒋熠燃安的什么心呐,连喜欢的姑娘都跟你挑同一个——”
顾云铮缓缓转头,用眼神把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雷道清咳了一声,回头冲还在吃火锅的周挽兰喊:“兰姑娘,下周五有空没,能不能赏光做我的舞伴?”
“一顿大餐。”周挽兰头也没抬。
“成交。”
雷道清暗暗挥了下拳头,鄙视地瞥了一眼顾云铮:“干什么都大大方方的,看看你,啧啧。”
顾云铮没接话,只是神色淡淡地望着窗外月光下那个被蒋熠燃逗得笑出声来的身影。
他垂下眼,轻轻呼了口气。
……
往小木屋回去的路上,蒋熠燃又忽然说让他等一下。
凌微月笑着自己走在前面,还挺期待他又会抓什么可爱的东西来给她看。
没过一会儿,肩膀被人从后面戳了一下,她笑着转过头去。
蒋熠燃沾着泥巴的双手忽然摊开。
“噔噔噔噔!”他还自己配了个激扬的背景音。
凌微月定睛一看,笑容还漾在眼角。
深绿色的小东西。
几块不规整的黑斑。
后腿蜷缩着。
两只眼睛是V型的纹路。
它后腿一蹬,朝凌微月扑来,准备送上一个亲密的拥抱。
是稻蛙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恶心!”凌微月一把推开蒋熠燃,自己迅速弹开。
【扑通!】
稻蛙跃进泥塘。
【扑通!】
蒋熠燃坠机泥塘。
回去的车斗里,坐着两男三女。
还有一个小泥人。
……
凌微月觉得自己原来对蒋熠燃有些误解。
她以为他真是话多版的顾云铮,相处下来才发现完全不是,他其实是个特别搞笑的乐子人。
后来她想想,他最初对她的敌意应该根本不是瞧不起女兵,纯粹是为了跟顾云铮对着干,才故意针对她。
跟他做了朋友之后,她每天都有新乐子,连枯燥的训练都变得有意思多了。
晚上下课吃完饭,她去澡堂洗了个澡,回宿舍放好东西,正准备去篮球场找他练舞。
刚转钥匙锁好门,旁边的门也开了,顾云铮背着包走出来,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
她换下了作训服,穿了条黑色波点的白裙子,发梢还湿着,一看就是刚洗完澡回来。
顾云铮喉结动了动,凌微月没跟他打招呼,径直往前走。
他跟上来,语气随意地问:“去哪儿。”
清新的茉莉香气顺着她的方向飘过来。
“练舞啊,”她接话,“你呢。”
“自习室。”他回。
两人顺了一段路,凌微月在澡堂外停下来四处张望。
“不是去练舞吗,来澡堂干什么。”顾云铮微微蹙眉,看她像是在等谁,也不回答他。
洗完澡的蒋熠燃跑了出来,灵活地用食指转着篮球,绕着凌微月的脑袋转了一圈。
凌微月刚想说别打到我,篮球已经啪地撞在了她脸上。
“蒋——熠——燃——”她捂着鼻子气恼地叫起来,蒋熠燃尴尬地吐了下舌头,伸手想帮她揉又不敢碰。
冷眼看着这一切的顾云铮:呵。
两人走了没多远,忽然发现后面还跟着个人。
“干嘛跟着我们啊,跟屁虫。”蒋熠燃不屑地回头瞧着他,刻意将尾音咬重。
“你不是去自习室吗,方向走反了吧。”凌微月也疑惑地看他。
“顺路。”顾云铮咬着牙根回了一句。
……
闲置营房的门一推开,优雅的音乐声就流淌了出来。
凌微月和蒋熠燃走进去,顾云铮跟在后面,一眼就看见雷道清正笨手笨脚地被周挽兰训得满头大汗。
顾云铮抱臂,轻呵一声:“你不是说帮你师傅整理器材去了?”
整半天跑这儿跳舞来了。
这群人真是。
雷道清赶紧把虚揽着周挽兰腰的手背到身后:“咳咳,我是整理完才过来的!”
“手放好!”周挽兰拧眉训他。
“是!”雷道清又乖乖把手虚放回她腰际,两个人继续笨拙地练着。
顾云铮顶了下腮帮,没再说话,走到一旁的休息椅上坐下,顺手从包里抽出本书翻开,目光却总是往凌微月那边飘。
和那对还在磨合的冤家不同,凌微月跟蒋熠燃明显已经有了默契,两人跳得轻快又舒展。
看到蒋熠燃虚扶着她的腰际,顾云铮轻轻用上牙咬住下唇肉,徐徐往外吐郁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