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继承人_刘然Rann【完结+番外】(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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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社交圈狭窄,媒体又发达。在正式场合上,她整晚不停的被介绍给陌生人,大家围坐圆桌边,谈天说地的寒暄。都不如去医院探望陈忠发时自在。

  养和医院在闹市区,下楼就是的士佬最爱去的「茗香园」。

  点碗茄牛通心粉,咸柠七,和奶油脆脆,几十蚊(元)就能消磨小半天。

  陈治苹的目光被几个女护工吸引,她们常在后巷投喂流浪猫狗,好几次,都在同一时间出现。是刚毕业的小年轻呢,人工微薄,要和父母挤在狭屋中住。可一旦拎起牛奶和便宜口粮,大摇大摆的样子,就像渔猎而归的原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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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铃响,力宝港务海运的执行长来电通知。

  ——合记港务已经同意转手在葵涌码头的两个深水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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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远海运(CHINA COSCO SHIPPING GROUP)和力宝,会联手购入8号码头的部分股权。国资占百分之四十,我们占百分之四十,利家保留剩余部分。他们希望年内成交,给出的价格,超乎预期的好。”

  “利伯父做事,一惯讲求实际。舆论当前,他尽快把累赘脱手,即可拿收回来的钱去配置回报更高的欧洲资产。”

  “那收购完成后,工人的部分?”

  “先取消掉外判商,通过培训考核后,直接雇佣。”

  “香港的工会比大马工会狡狤得多,如若不通过外判商,恐怕公司的负担会增重……”

  “合记港务的例子就在眼前,省下的薪水与效率的损失相比,何如?”用筷子头挑红汤里的牛肉碎,她笑说“茄牛通里多放碎肉,是不欺客。给员工合理的报酬,是不欺工。赚钱不知餍足,很难有个好收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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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岛地贵,小摊的桌子挤挤挨挨。

  在维修老楼外立面时,想把用了几百年的竹棚手脚架换成更新的钢架,都会被棚业协会游说阻止的地方。在资本打着维护劳工权益,趴在工人身上吸血的地方。

  在文明又通达,但阶级已僵化的香港。

  邻桌的人听到陈治苹要颉颃「利首富」的电话内容,或许以为这人在发白日梦。日光晒在后脖颈上,她逐渐暖和过来,一切都有机会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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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中国,「力宝集团」不是第一次和国资合作。全球60%的货物,倚靠海运。未来的二十年,港口不只是生意,更是大国博弈的筹码。譬如,在美国控股希腊比雷埃夫斯港期间,就对中国货轮收取2倍码头费。

  陈治苹志不在港岛。

  因为土地缺乏,成本高企。香港付货人委员会早在数年前,就已预期到,深圳会飞快取代本岛的货运地位。

  她要的是发展全球港务,攫取巨额利益的同时,让中国船舶畅行无阻。

  与鲐背之年的利嘉声相比,治苹是清早的太阳。未来在马六甲,在红海,在巴拿马,在国货出海的咽喉要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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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月后,中国提出建设「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倡议。不由让人联想起那艘黑石号。唐王朝和阿拉伯地区往来贸易的航道上,今人将它捞起。而古商队在季风的帮助下,自广府出发,经占城,马来半岛绕抵斯里兰卡。短暂休整过后,又沿西海岸北上,最终到达波斯湾。

  只靠卯榫或椰绳缝合造船,凭信仰抵抗风飓与怒涛。

  等到陈治苹掌舵,世界贸易组织(World Trade Organization)早已于1995年1月1日,在瑞士日内瓦成立。科学闪光,万物竞发,正是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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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一生过完,能在墓碑上刻写什么?

  她希望是,时代感谢你的服务与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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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弄潮儿向涛头立。但,不是下午四点,也不急在今天。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到超市里买点狗粮。路过罢工人潮时,治苹看见学生喂流浪狗。一条白色的西高地梗,胡萝卜尾巴,绕着行人的裤脚跑圈儿。

  马上又要挂风球,深圳湾巨宅耸立,它是否被有心人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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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您是问那条小白狗吗?它在这儿好久啦,叫做细果。平时门卫都会顺手喂一喂的,这几天倒是没留心……”陈治苹暂时租住的70号有五栋别墅,朝向海湾。台风愈近,细鱼鳞般的浪头,愈见灰白。

  她心里一跳,「细果」和车祸死掉的面纱犬「细瓜」,名字只单字的区别。

  园丁告诉治苹,昨晚看见狗被E号屋的保姆抱进屋了。

  “昨天看到它被抱进去了,就是不知道又放出来没。”

  到港后,陈治苹早出晚归,一个多月过去,仍没拜访过邻居。空手登门不大礼貌,她选了两瓶好酒,包进木盒,才按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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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喽!”

  啪嗒啪嗒,夹板拖懒洋洋的拍在石砖地上,开门的男人胡乱套了件帽衫。

  有段时间没理发,邻居前额的几绺已经打卷儿,压在眼皮上。狗刚洗过澡,被他夹在胳膊肘下,还不分公母的在额头上扎个小辫儿。

  一阵风过,唧唧啾啾的恋鸟(红嘴玉),向酵种般的云头飞去。

  屋前的毛黄钟花,星落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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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怎么是你啊,我刚搬家……”曾代嘉赶紧把狗放下,又扯衣服,又拨头发。他刚刚点了外送的披萨,还以为是送货上门的管理员。可怜小白狗,刚出门撒把欢,又被代嘉用脚轻轻夹住,没了自由。

  “你跑到香港来干嘛?”

  “上次一起来香港的时候,没告诉过你吗?我在布力径道有房子,只是没打算长住。你说得对,「可园」不可能搬来香港。但日子在哪里都是过。我是黄皮肤黑眼睛,中国市场那么大,能回来做生意,为什么不呢?”

  “今晚有网球比赛,冰箱里有鱼排,在台风登岸前过来吧。”

  小狗呜呜抗议,陈治苹嘴角一勾,伸手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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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也怪,海上的风飓并没闹出想象中的动静。

  佣人们提前放天气假,电视机只开半格声音,细果翻着肚皮睡觉。

  自吉隆坡,到香港,两三个月来,治苹都没能提起电话拨给代嘉。甚至于,有一回在渐冻症关爱基金的晚宴照片里意外瞄到他,也飞快的划过去。

  不竭力把握机会,是罪吗?

  他或许明天来,或许永远也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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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吗,在电灯胆发明出来之前,中世纪的欧洲人每晚睡两次觉——初睡,苏醒几个小时,再晨睡——他们管守夜的这段时间叫the watch。普通人可以借着月亮,蜡烛,或者灯心草灯的微茫干点闲事儿。读书啦,做爱啦,漫无目的聊天啦。本笃会的僧侣们就惨了,要爬起来晨祷。”

  “……本月来到香港,我每天也睡两觉……好幸福哦,唯闲人能有此类资格!”

  唱片机里,波普爵士乐的大家,萨隆尼斯·孟克在弹《I Love You Sweetheart of All My Dreams》。披萨已经半冷,两个人都没胃口,蜷在地毯上半梦半醒的说话。

  “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吗?”

  治苹一面问,手指一面轻柔的爬梳代嘉半长不长的头发,他用的洗发水有点香味,靠得近了,幽然钻进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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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俊民都跟着搬家了,现在折回去,他要杀了我。”

  “定居在香港不是小事……”心里一涩,她情知曾代嘉所要付出的,肯定不像嘴上说的轻松。陈治苹并不缺乏勇气,面对他,却尤其的畏难。

  “我想好了,「可园」留给小枝。要是有一天他也不想再住了,就设立信托基金,以博物馆的形式向大众开放,让更多的人看到峇峇娘惹的生活。公司更是在哪里都能开”代嘉四脚朝天的枕在她的膝盖上,自言自语“治苹……你有在等我对吧……这一回,以及之前的每一回……其实都有在等吧?”

  “你回到袁园身边,我生了很久的气。才搞明白逃避是更郑重的等待。”

  真正的恋人,可以看到对方的心。他们不再是交叉的线条,而是一体,是支撑起立方体的两个面。代嘉轻捏治苹的脖颈,拉近了距离,这回却没有接吻。

  如小狗般,磨了磨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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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细促的颤抖和眼泪答题。

  天地巨变,总在浪头上且游且歇的陈治苹,只有一种怕。

  怕自己太擅于勉强,怕对方并不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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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指相扣的动作,得都用力才能完成。”

  曾代嘉低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你看,这样就打成了死结。”

  马德里公开赛和台风雨同时赶到,客厅里黑甜宁静,钢琴声不停。

  两人互相依偎,看完比赛。一天过去还有新的一天。更唯心点,拿感情做谱系。则是万万年,亿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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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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