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枝知道倪慧词背着老爷夫人私藏了一些书稿,却未料她竟还藏进了嫁妆里,偷偷带进了荣府。
“娘子翻出这些是要……”
“当然是去卖钱!”倪慧词冲她眨眨眼睛,“等到中午,我得出去一趟,老办法,你替我打掩护。”
“……啊?”连枝愣了愣。
“‘啊’什么?不是你说我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吗?若我写话本子能赚钱,就算最后婚事两头空也不怕!”
连枝昨晚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倪慧词盘算着,若爹娘得知她擅自与谢慎和离,指不定会气得把她扫地出门,到时候,万一……虽然她很不愿意这样想……但万一淮郎对她并无情意,她的处境确实有点糟糕了。
她总不能再哭着回去求爹告娘……她脸皮没那么厚。
所以说,人活着,手里还是得有点钱。
有了钱就有底气,即便最后两头空,她也能养活自己,自己过小日子便是。
况且,著书扬名本就是她的志向,若是能成,一举两得!
*
中午,倪慧词匆匆吃过饭,便用之前的办法从后院翻墙出门,这次很顺利,没再半道撞见人。
上京城里要论书坊文斋最多的地方,就是金水街。倪慧词之前常去金水街的书坊买书,买的多了,对这一代的行情多少有些了解。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街角一家名为“酉山堂”的书坊门前,紧了紧头顶帷帽,走了进去。
选这家书坊,一是因为他家话本子卖的最多最丰富,倪慧词崇拜的话本界大文豪“千张公子”的书,从来都是在酉山堂刊印首发。
二是,传闻千张公子真身并非男子,而是女郎,倪慧词由此猜测,酉山堂收取书稿时,或许并不介意著者是男是女。
倪慧词走到柜台前问道:“掌柜的打扰,敢问您这里收书稿吗?话本子。”
酉山堂掌柜是个头发半白的老先生,姓年,圆脸,面相看着很和善。闻声,年掌柜手下算盘珠子一停,抬头看过来,见她是女郎,也并无异色。
“头一次?”他和声问道。
倪慧词点点头,心里有点紧张,怕这些大书坊不愿收新人的稿子。
年掌柜却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指指一旁的木箱,“把书稿放里边吧,我看完给答复,半月后再来。”
倪慧词闻言看去,那木箱里已有厚厚一摞书稿,看来是专门用来收稿的。
她心中稍稍松气,从怀中掏出书稿,乖乖照做。
走出酉山堂,倪慧词一抬眼便瞧见了街对面的留云楼,一些念头顿时在她心中蠢蠢欲动。
她今日出门只是为了卖稿,原本没想其他,但既然都到这儿了……而且算算应该还有点时间……
嗯!倪慧词立刻拎起裙摆冲向留云楼。
气喘吁吁地爬上顶楼,她“噔噔噔”跑到昨日留信处,然而诗牌一如昨日,并无淮郎新的留信。
倪慧词叹了口气,唉,是她太着急了,这才一天,再等等吧。
她转身准备离开时,不远处几位的郎君谈论声却飘到了她的耳畔。
“……留云楼举办的诗会,定然是文坛盛事,诸位可一定要来!”
倪慧词停住了脚步。
留云楼要举办诗会?
好奇心被勾起来,倪慧词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很快搞清楚了的状况。
留云楼要在本月月底,也就是一旬后举办上京诗会,广邀文人名士、才子佳人共襄盛举。
倪慧词听得眼珠滴溜溜直转。
上京诗会?听起来就很有趣,到时候肯定很多人来!
说不定……淮郎也会来!
那她岂不是有机会见到他了?
倪慧词的心思又蠢蠢欲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申时散值后,谢慎没有回府,而是去了金水街茶楼。
在包厢中稍坐片刻,关汉生到了。
谢慎起身弯腰礼道:“老师。”
关汉生忙上前扶起,“淮卿,不必多礼。”
淮卿是谢慎的字。谢慎年少于书院求学时,关汉生曾做过他的老师,两人因此熟识。
先帝时,以荣国公为首的旧党权盛势大,操纵朝纲,朝中官员多有阿谀依附,关汉生因不愿与之同流,最后被排挤出官场,退至书院执教。
执教期间,关汉生并未因谢慎是谢家子弟而抱持偏见,反而看重其才,多有提点,谢慎因此对他心怀感敬。
后来新帝继位,有意培植新党制衡旧党,关汉生遂被召回重用。直到李重裕之死一案,旧党借机造势,指责关汉生过失重大,纷纷上书弹劾,新帝迫于形势,不得不暂时将其革职。
两人落座后,关汉生直入主题:“今日你约我见面,可是柴飞有了交代?”
关汉生被革职后,关于李重裕一案,谢慎和他私下仍有交流,关汉生知道柴飞狱中昏迷之事。今早他又收到谢慎密信,说柴飞已醒,但未言其他,只邀他下午见面详谈。
“并无。”谢慎为关汉生斟上茶,“今日约见是想告诉您,李重裕一案,我准备就此结案。”
关汉生大惊:“为何如此突然?是谢相公施压于你?”
“非叔父之故。”谢慎放下茶壶,坐直身体,正色道,“老师当知,当初我自请下江南查案,已是下定了决心。此事既做,便无回头路可走,我不会因叔父的威胁而退缩。”
去岁谢慎考中状元,却久不得官职,他心知,是官家欲打压谢家势力,他身为谢家中人受到牵连。
此般情势下,他若想入仕,另一条路就是求叔父帮忙。
可谢慎实在了解二房德性,他一旦低头,就只能一辈子做二房听话办事的狗,就像他父亲那样。
谢慎绝不想那样,他想自立。
若要自立,就须先立信于官家。
正巧,江南溃堤案出,官家大怒,要派人下去调查。
江南修堤赈灾一事此前一直由李重裕负责,官家想调查谁,一目了然。而李重裕与荣国公府关系紧密,明眼人自能看出官家是想借机铲除李重裕,断谢琮臂膀,若能再牵连查出些谢琮的罪证,一石二鸟,更好不过。
于是,派谁去,就成了新旧两党争执不下的问题。
旧党想自保,自然举荐自己人去,但官家始终不点头。官家想派新党去查,可旧党百般阻挠,一时僵持。
谢慎觉得机会来了。
在明,他是谢家子弟,旧党眼中的自己人。在暗,他的立场可以与新党、官家一致,去做那个“旧党叛徒”。
于是他向官家自荐,目的就是交上这份投名状。
只要事成,“叛徒”就是功臣。
然此举没有回头路,既做了,就要做绝。
谢慎清楚,他若想“活”,谢琮就必须“死”。
关汉生道:“我自然相信你,否则官家对是否用你仍存疑虑之际,我也不会力荐于你。”
他解释说,“我的意思是,其实你我心里都清楚,李重裕贪污案的幕后之人就是谢琮,只是苦于抓不到证据。柴飞是最后的突破口,他不交代,再想办法就是,绝不能轻言放弃!如若此时草草结案,便是让谢琮成功逃脱,日后再想抓住他的马脚就更难了!”
“老师莫急,结案并非放弃,我是想换个法子查。”谢慎面色平静。
“何意?”
“当初,李重裕刚押解归京就被灭口,而柴飞在大理寺关押半月有余,谢琮除了口头催促我几次,并无其他动作。这些日子我在想,两人被区别对待,是否是因为在幕后之人心中,李重裕确实是个隐患,而柴飞不足为惧?”
直到昨日听到柴飞对他说的话,谢慎确定了这个猜想。
“我认为,谢琮与李重裕勾结并非通过柴飞,柴飞只是谢琮一早就安排好的替罪羊,而柴飞本人并不知情,直到案发,他才醒悟过来是被人利用,但为时已晚。”
“他并不知谢琮与李重裕勾结的内情,手中没有任何能反制谢琮的把柄,口空无凭的攀咬根本定不了谢琮的罪,而他自己收受贿赂是实,左右脱不了罪,如此,倒不如什么都不说,卖谢琮最后一个人情,让柴氏族人免于报复。”
“既然柴飞没有证据,我们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没有意义,不如尽早结案,让谢琮放松警惕,我们才好从别处调查。”
关汉生抚须思忖,似乎觉得有理,转而问道:“……你说从别处调查,是有新发现?”
谢慎点头,“这两日我重新翻阅案件卷宗,发现了新的线索——粮食。”
“粮食?是指……赈灾粮?”
“是。当时户部拨去江南的钱款,除了用于修建堤坝,还有一部分用来购买粮食赈济灾民。谢琮若参与了李重裕贪污案,定要从中捞取利益,而且数目不会小。从谢琮早早安排好替罪羊这点来看,他此次行动十分谨慎,站在他的角度想,若要将大量钱财安全地从江南运至上京,最掩人耳目,日后查账也难查出的办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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