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步走过去,双手扒着柜台边沿,小心翼翼地介绍自己:“年掌柜,我是半月前来递书稿的——”
年掌柜闻声抬头,一见她,未等她说完,圆脸上便浮起笑意:“任平生。”
倪慧词惊讶,“您还记得我?”
“任平生”正是她上次递稿时留下的笔名,取自她最喜爱的一句诗。
“年轻娘子来递稿可不多见,稿子令人印象深刻的,更不多见。”
倪慧词心跳漏了一拍,“您的意思是……”
年掌柜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请道:“娘子请随老朽上二楼说话。”
在二楼里间坐下,倪慧词接过伙计递来的茶盏,眼巴巴地望着年掌柜。
年掌柜在她对面坐下,捋了捋胡子,笑道:“娘子的书稿我仔细看过了,写的不错,比市面上许多话本要强。”
倪慧词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年掌柜笑呵呵,“我在这行当干了三十多年,什么书好什么书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娘子这书稿,若是刊印出去,定能卖得好。”
倪慧词高兴得差点把手中茶水泼出去,她忙稳住心神,将茶盏放到面前的矮桌上,又端正了坐姿,生怕自己流露出不稳重的样子,给年掌柜留下不好的印象,但喜色还是藏不住,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
“只是……”年掌柜话锋一转。
倪慧词喜色一滞:“只是什么?”
“只是内容少了些。娘子这稿子里,一共七篇故事。若是刊印成书,太薄了,卖不上价。”
“那……那我再多写一些?”
年掌柜笑着点点头:“娘子聪慧。依我看,不如再写三篇,凑足十全十美之数,合成一册。”
“行!当然行!”倪慧词又绽开了笑容,她现在天天在荣府闲着,有的是工夫,三篇故事用不了多久。
见状,年掌柜便从袖中摸出一个蓝布小包,放到桌上,推到倪慧词面前。
倪慧词一愣:“这是……”
“定金。”年掌柜拱手道,“老朽看中娘子才气,诚意合作,娘子若也有意,咱们今日便签契。契成,我先付娘子定金十两,待你把十篇故事凑齐交来,我再把剩下四十两结清,一共五十两,娘子看如何?”
五十两!
倪慧词惊讶地瞠圆眼睛,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新人,能拿到这个数,实在很多了!
倪慧词当即咧着嘴答应下来。
年掌柜拿来契书,倪慧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她在契书上端端正正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捧着沉甸甸的银锭走出酉山堂时,阳光照耀在她的脸上,倪慧词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
以前她一直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写,旁人就算知道也都是反对的声音,说实话,倪慧词之前虽总说要著书扬名,但这究竟是理想还是幻想,她心里其实是没底的。
然而今日,她心里真正有了底气。
哼哼!倪慧词美滋滋地想,她怕不是文坛紫微星,未来说不定能与千张公子齐名呢!
而且有钱赚,和离之后,也不怕爹娘将她扫地出门了!就算淮郎无意,她也能自己养活自己!
说到淮郎,倪慧词不自觉地望向街对角的留云楼。
距上次留信已有六日,不知淮郎是否已选定相见之日。
眼见日头还未升上中天,时间来得及,倪慧词把包着银锭的布包仔细地揣进怀里,迈开步子往街对角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鉴于前几日在留云楼闹出乱子被围观,倪慧词今日去时,特意把帷帽捂得严严实实,行动格外低调。
来到顶楼诗阁,她走到老地方,惊喜地发现淮郎上次留诗的那副诗牌上,诗句下面又多了几个墨字。
“九月廿一,午时,留云诗阁相见。”
九月廿一?
倪慧词掐着指头算日子,今日是九月初七……九月廿一就是下下个休沐日。
淮郎定在了休沐日啊……休沐日谢慎在家,有点难办。
不过还是那句话,车到山前必有路,她总能想出办法的!
倪慧词提笔在“九月廿一”那行字下面,留下“不见不散”四字。
一路顺利地回到竹隐轩,倪慧词将银锭收进自己的嫁妆箱里,然后去堂屋用午膳。
她一边吃饭一边想,淮郎将相见之日定在休沐日不奇怪,但为何是还有半月之远的下下个休沐日?
九月十一这个休沐日他有事吗?
还是说,距离九月十一只剩几天,他怕她来不及看到消息,错过了?
嗯……都有可能。
算了,再等半月就再等半月吧,时间充裕一些,她也好想办法出门。
其实通过最近一段时间和谢慎的接触,她发现他有时候挺好说话,如果她理由编得精妙一点,出门或许不难。
*
九月十一。
今日谢慎休沐在家,早上去颐园请完安,一回到竹隐轩,倪慧词就脚底抹油,想溜回屋去构思她的话本子。
然而她刚准备溜,便被身边的谢慎叫住了。
“今日可有安排?”
倪慧词一愣,诧异地看向谢慎。
成亲这些时日,他从不过问她每天在做些什么,今日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倪慧词留意他的神色……倒没什么特别的,那话仿佛也只是随口一问。
她想了想,嗯……她今日的安排原本是写话本子。
可写话本子这事前因后果说来复杂,而且,一个已婚女子写话本这种事,易遭世俗非议,倪慧词不确定谢慎对此事的态度,为防节外生枝,她不准备告诉他。
于是她干干一笑,扯了个谎,“没什么安排呀,怎么,你有事?”
谢慎背着手,手指轻轻摩挲扳指,目光随意地落在一旁,好似漫不经心。
“没什么,只是我今日恰好要去金水街采买些物件,你若闲来无事,可以随我一同,看看有什么缺的,一并买了。”
出门采买?
倪慧词眨巴一下圆溜溜的眼睛,奇了,她还以为像谢慎这般性子清冷喜静的人,根本不愿意出门逛街呢。
但她这种爱凑热闹的人,能出门当然好啦!
倪慧词立马小鸡啄米般点点头,“我这就回屋换衣裳!”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金水街街口。倪慧词掀开车帘,欢欣雀跃地跳下车。
金水街她虽常来,但往日多是偷偷跑来,要小心翼翼,要赶时间回去,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多逛。今日好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闲逛啦!
倪慧词回头看向刚从马车上下来的谢慎,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要买什么呀?”
谢慎在她身边站定,扫了一眼四周店铺,握拳轻咳一声,模棱两可道:“先看看。”他又看向倪慧词,“你若已有想法,便先去买。”
他既然如此说了,倪慧词就不和他客气了。
她扬起笑脸,指向不远处的书铺一条街,“我先去那边看看!”
话音落下,人已经跑走了。
谢慎往着她如出笼雀儿一般飞走的身影,抬步紧跟了上去。
倪慧词首当其冲自然是要买书。
嫁人之后,她在闺中珍藏的话本子和诗词集全都离她而去,她没书可看好久了。眼下还有三篇故事要写,她要多读书,找找感觉。
为防她写话本子的事露馅,倪慧词特意绕开酉山堂,去了其他几家大书坊。
从书铺一条街出来,倪慧词把买来的厚厚一摞话本诗集塞给连枝,然后又兴冲冲地冲向街对面的点心铺子小吃摊。
看书自然要配点心啦,哼哼,美哉美哉。
谢慎跟在她身后,瞧她一会儿挤进入群,一会儿又钻出来,手上拎着大包小包,身手倒比一旁护卫的闻剑更灵巧几分。
谢慎摇摇头,不知该笑不该笑。
日头渐渐升高,待连枝和闻剑把买来的东西全部放进马车,倪慧词探进脑袋一看,话本、诗集、蜜饯果子、桃花酥、梅花饼、豆糕、乳糕、琥珀蜜……竟然已经塞满了半车。
倪慧词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回头看向谢慎。
再一看,谢慎两手空空,还什么都没买。
倪慧词惭愧地吐吐舌头,“那个……光顾着我了,倒耽误了你的事,你要去哪家铺子?我陪你一起!”
正午烈日当空,谢慎瞧见她两颊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又许是跑了一上午的缘故,她原本水润的嘴唇也有些干涩了。
谢慎转头环视四周店铺,目光最后落在街对面挂着幌子的茶楼上。
“去茶楼歇歇脚,我渴了。”他淡淡道,说罢便抬脚往茶楼走去。
倪慧词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这倒正好,她也渴了。
她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被茶博士请上二楼,两人挑了个临窗的位子,转头就是金水街的繁华街景,微风送来远处戏台上的胡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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