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吁一声,那马车却突然在她身旁急停下来,倪慧词刚一起身,就看见车窗锦帘后头露出一张她熟悉又讨厌的嬉皮笑脸。
“真巧!这不是嫂嫂吗?”
一见谢谨,如同见了瘟神,倪慧词转头就走。
谢谨却不放过她,飞快跳下马车,堂而皇之地挡在她的面前。
“嫂嫂怎地这般无情,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要走?莫不是小弟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嫂嫂不快?”
倪慧词一肚子怨气正没处撒呢,这下找到地方了,她脱口呛道:“是!我看见你就烦,能让开了吗!”
“哈哈!”谢谨听罢,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欢快地摇起扇子,“嫂嫂快人快语,小弟倒是喜欢得紧。”
……喜欢找骂,纯贱。
再多说一句都是如他的意,倪慧词闭起嘴巴转身就跑。
谢谨却像是预判了她的行动,她脚步刚动,他就抓住她的手腕。
“干什么?放开我!”
“嫂嫂别急着走呀,我既惹了嫂嫂不快,那定要向嫂嫂赔罪一番才好,嫂嫂可愿赏脸同我去留云楼里吃杯酒?”
“不赏不赏!”
倪慧词拼命扭动被他紧扣的手腕,然而除了弄疼自己,没有任何作用。
再抬眼看见谢谨悠哉悠哉好似不费吹灰之力的笑脸,倪慧词气得直跺脚。
真要是被他拽进留云楼就麻烦了,谢慎还在里头呢!
怎么办!
倪慧词瞪向谢谨,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一遍,目光最后落得某处。
她咬咬牙,没办法,只能用这招儿了。
*
谢慎踱步在挂满松木诗牌的朱红诗墙前,从左至右,他几乎将墙上诗作看了个遍,仍未见友人踪影。
他不知等了多久,约莫有半个时辰吗?
他走回两人通信的角落,又确认了一眼诗牌上“不见不散”四个字,和落款处的“任”字。
他与这位任小兄弟相识一年有余,虽未曾谋面,但从诗词更能识人品性。
任小兄弟应当年岁不大,性情直率天真,谢慎喜欢这样的性子。
谢慎自小生活在虚伪与算计之中,他厌恶,却又不得不周旋其中。而与任小兄弟这样的人相处,他感到放松和真实。
他离京一年之久,任小兄弟仍记挂着他这个素未谋面的朋友,想来必是重情重义之人。
他今日来迟,恐怕是遇事耽搁了,谢慎多等他一会儿也无妨。
无事可做,谢慎便负手步入外廊,凭栏远眺,今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天地间一切都格外明亮清晰,以至于金水街上稍稍的骚动也变得引人注意,猝不及防地进入谢慎的余光中。
金水街上人来人往,冲撞或口角时有发生,并不新奇,往常这种事谢慎不会给予眼神,但今日,他余光扫见的某个娇小身影实在眼熟。
那身影按理说不可能出现在此地,谢慎觉得自己看错了,便转眸朝楼下多看了一眼——
女子身穿鹅黄色衣裙,慌忙捡起被风吹跑的帷帽,她一回头,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蛋,脸蛋上那双圆溜溜的,明亮澄澈,又好像藏着无数狡黠心思的眼眸,谢慎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
谢慎眉头轻皱,她怎么会在这儿?
他清楚地记得她今早说过,她今日在家歇息。
还有她面前的那个人是——谢谨?
他们二人为何会在一道?
谢慎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微冷地盯着楼下二人。
看到倪慧词似乎想走,他面色稍霁。
紧接着又看到谢谨捉住倪慧词的手腕不让她走,谢慎登时面罩寒霜,二话不说立即转身下楼去。
谢慎走得极快,然而待他赶到时,街上却只剩谢谨一人,谢谨双手捂在□□,吃痛地弯着腰,倪慧词已不见踪影。
谢慎四周张望,但金水街上川流不息,娇小的身影被人潮车流淹没,实在难寻。
他只好上前冷声质问谢谨:“她去哪儿了?”
谢谨仍直不起腰来,听到声音只稍稍抬起头,一见是谢慎,他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愣了一瞬。
谢谨不说话,只打量着谢慎,而后他似是猜到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竟弯着腰嗤嗤地笑了起来。
谢慎后悔了,他也是一时昏了头,竟指望谢谨这个疯子会同他老实交代。
简直浪费时间。
他撩袍转身,大步往马车处去,招呼闻剑立即动身。
*
荣府,竹隐轩。
连枝守在房门紧闭的西厢外,听见远处谯楼传来报时钟声,午时正了。
连枝的目光不知第多少次瞥向后院墙的方向,竖起耳朵留意有无“山雀叫声”。
自从倪慧词走后,连枝的左眼皮就莫名地跳个不停,她心里不安生,只盼娘子能早点回来。
但后院墙静悄悄的,一点动静没有。
倪慧词之前承诺的是未时之前回来,显然,现在时辰还早。
连枝长舒一口气,只能安慰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过度焦虑。
这时前院却隐约传来响动,连枝一转头,就瞧见青兰迈过垂花门,急匆匆向她走来。
“连枝姑娘,少夫人可醒了?”
连枝立刻摇头,“少夫人还睡着呢,有什么事吗?”
“二夫人来了,说要瞧瞧少夫人的绣图绣得如何,眼下正在前院吵着要少夫人赶快去见她!”
青兰面带忧色,压低声音道:“咱们恐怕得把少夫人叫醒了。”
*
摆脱谢谨后,借着熙攘的人群遮掩,倪慧词飞快地溜进金水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然后朝荣府奔去。
经过前几次的踩点,这条小巷是她目前找到的回荣府脚程最近的路线。
而且这条巷子极窄极隐瞒,仅能容人行走,车马都进不来,万一谢谨不依不饶,驾马车要来追她,他也未必能找见。
如她所料,一路顺利地跑回了荣府,倪慧词气喘吁吁地扶着后院外墙喘了两口气,而后熟练地朝院墙内啁啾几声。
等了一会儿,院墙里头没动静。
奇怪,连枝耳朵尖,动作也麻利,往常很快就会吊下凳子来。
今天怎么回事?
倪慧词清了清嗓,提高声音又啁啾几声。
一阵秋风过,又一阵秋风过,院墙里头还是没动静。
倪慧词呼吸慢了一拍,又迅速急促起来,心中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出事了吧?
她翻墙偷跑的事被发现了?
被谁发现了?谢慎?不对。
她离开留云楼时,谢慎还没走呢,他不可能那么快回来。
……那只能是荣府里的人了。
要么颐园,要么琼园。
完了。
倪慧词只觉浑身血液从头凉到脚,一阵凉风过,她抖了三抖,就像路边那老树上的枯叶,要落未落,要死未死,倒是应了这瑟瑟秋景。
……不行。
她背靠白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想招儿。
连枝无法来接应她,要么是正在应付来人,拖延时间。
要么……
最坏的情况就是事情已经全然败露,连枝正被押着审问!
倪慧词被吓到了,她蓦地直起身来,热锅蚂蚁般焦急地原地打转。
这事到底是她的错,连枝无辜被她牵连,无论哪种情况她都必须赶紧回去!
若是连枝尚在拖延来人,她赶回去编个理由解释一番或许还有救!
就算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她一人做事一人当,总不能让连枝替她受罚!
来不及多想了,倪慧词当即转身往荣府大门奔去。
*
马车一路疾驰,尚未在荣府门前停稳,谢慎便跳下了马车。
先前在金水街,他吩咐闻剑驾车慢行,他沿路在街上寻找倪慧词的身影。
她跑走不过短暂的工夫,定然跑不了太远,走路也不可能比马车快,谢慎以为驾车沿街寻找,一定能找到。
然而他将金水街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人。
谢慎开始怀疑她走了旁的小巷,但金水街旁支巷子众多,有些巷子还极其狭窄,马车进不去,若是下车徒步寻找,过于费时,恐怕很难追上她。
略一思索,谢慎便叫闻剑立刻驾车回府。
她无论钻了哪条巷子,目的地十有八九都是荣府。
下了马车,谢慎正要往荣府里走,就迎面撞上行色匆忙地王掌事。
王掌事一见谢慎,像见着救兵,急忙迎上前去。
“少爷,出事了!少夫人不见了!”
谢慎扫了眼守在荣府大门边的两个小厮,他不动声色地将王掌事扯到马车旁,“低声说。”
王掌事连忙抬袖擦擦脸上的汗,压低声音道,“半个时辰前,二夫人突然到访,说瞧着少夫人身子大好了,便来问问她绣图如何,叫少夫人立刻来见。少夫人原本正在午憩,小的们无法,只好去叫醒少夫人,但连枝姑娘说少夫人身子又有不适,暂时不能见客。二夫人听罢便不高兴了,不顾阻拦兀自闯进后院厢房,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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