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酉山堂后,倪慧词戴好帷帽,同连枝下了车后,吩咐玄柏道:“你在外面候着,连枝陪我进去就好。”
玄柏应下,并无异议。
倪慧词松了口气,同连枝两人进了酉山堂。
倪慧词本没有需要年掌柜帮她拿主意的事,但既然来了,总得问些什么,正好这些日子,她的新故事已经构思得差不多了,便说与年掌柜,看看有无不合宜之处,也好及时改动。
年掌柜听完,评价不错,倪慧词也吃了个定心丸。
从酉山堂出来,玄柏及时迎上前来,问道:“少夫人可要回府?”
倪慧词抬头望了望天,又看了眼街对面的留云楼。
她笑笑:“不急,今日天气好,我想去留云楼登楼赏景。”
“那小的在外面候着,少夫人有事就吩咐。”玄柏并未有疑。
倪慧词点点头,快步往留云楼走去。
留云楼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倪慧词熟门熟路地上楼,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给淮郎留言,又要如何向他解释暂时不能再见面的事。
然而到了老地方,淮郎的消息却先她一步。
倪慧词看到墙上挂着一副墨迹崭新的诗牌,上面写道:
“见此,请至柜台取信。”
落款依旧是一个行云流水的“淮”字。
倪慧词惊讶,急忙跑下楼去寻柜台伙计。
“敢问,可有一位名‘淮’的公子留过信件?”
柜台伙计见面前之人,虽戴着帷帽不见容颜,但定是位女子无疑,伙计有些疑惑,问了一句:“贵客何姓?”
“姓任。”
这是她与淮郎交流时一直用的落款。
当初她一闺阁女子在留云楼与陌生男子互对诗作,不便留下真名,便借了笔名中的“任”姓,作为落款。
伙计闻言,轻声嘟囔了一句,“……姓倒是没错。”
然后他便从柜台后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看着信封上“任兄台启”的字样, 倪慧词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柜台伙计疑惑的缘由。
看来淮郎把她当成男子了。
也对,能在留云楼这样的地方与陌生人往来诗信一两年之久, 任谁都会觉得对面之人是位郎君。
倪慧词捏着信封,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转身寻了一僻静处, 拆开封缄, 展信阅读。
“昨日午时, 吾如约而至, 然未见任兄身影, 不知是否遇事耽搁, 亦或他故?吾心忧之,惟愿任兄一切安好。吾因忽逢急事,未及久候,不得不先行离去,若任兄后来曾至, 未见吾面,吾于此先行告罪, 望任兄海涵。”
看到这里, 倪慧词轻轻舒了一口气。
原来淮郎提前走了,至少没有害他苦等太久。只是不知他遇何急事,要紧不要紧?但愿他也一切安好。
倪慧词继续往下看。
“如此通信终有不便, 吾附上住址,任兄日后可寄信至此。”
信末是一行小字:“城南郊柳圃巷, 林宅。”
倪慧词微讶。
她还以为,如他那般气度不凡的郎君,定是城中哪家深宅大院里的世家公子,却没想到, 淮郎竟住在城郊。
“林宅……姓林吗?”倪慧词喃喃自语道。
连枝见倪慧词捧着信久久出神,担心娘子又改变主意,她不禁低声问道:“娘子,怎么了?”
倪慧词回过神来,将信纸仔细折好,妥帖地收入袖中。
“没什么,我们走吧。”
出了留云楼,玄柏已经将马车赶到了门口候着。倪慧词和连枝上车坐稳,玄柏正要扬鞭赶车往荣府去,倪慧词忽然想起什么,忙出言叫住玄柏。
“等一下。”
玄柏停下动作,回头问:“少夫人有何吩咐?”
倪慧词掀开门帘问道:“你可知这附近哪家瓦子,请了江南的双燕班来驻唱?”
谢慎昨日中午在留云楼,那他之前如果和友人去听过戏,距离留云楼一定不会太远。
玄柏想了想:“小的不知,容小的去周围打听一下。”
玄柏很快打听回来了。
“回少夫人,是银家瓦子,过一条街就是,少夫人要去吗?”
倪慧词点点头。
马车转了个弯,驶入银家瓦子所在的银水巷,很快便在一处门首悬挂着“双燕班”旗牌的勾栏前停了下来,戏声、叫好声、吆喝声纷纷涌来,热烈地包围住马车。
倪慧词掀起窗帘一角,不过是瞧了一眼招子的工夫,就有个眼尖的伙计凑了过来,殷勤道:“贵人又来听戏?”
“又?”
倪慧词打量那伙计一眼,她并不认得。
伙计定睛一看车中人,赶忙一拍脑门,赔笑道:“哎呦!是小的说错了!小的见贵人马车眼熟,脑子一时不转弯,认错了人,贵人莫怪!”
倪慧词乘的是荣府马车,高门大户的车驾多有自家统一制式纹饰,伙计凭车认人,看来谢慎昨日确实来过这里。
谢慎与友人当真来听了戏?为何选择听双燕班的《还魂记》?是因为她提起过,大加赞赏?
可是……《还魂记》唱的是痴情儿女自由追爱的爱情故事,两个男子作伴来听这出戏,好像有点……
不对,是她先入为主了。
就像淮郎错把她当成男儿一样,她下意识也认为谢慎相约的友人是男子。
但或许,他相约之人是女子呢?他的心上人。
这一发现就如石子投水,波澜乍起,倪慧词眼睛倏地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哼哼,被她逮到了吧!她私会淮郎,他也私会小娘子!
倪慧词没有要抓他把柄的意思,毕竟她自己也把柄一大堆,她只是好奇而已,好奇谢慎这般性子的人,喜爱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遂,倪慧词轻咳一声,做出一副随口闲谈的模样,问那戏班伙计道:“认错了人?哦,昨日来的是两位公子吧?”
“两位公子?”伙计立刻摇头,语气笃定,“不是两位公子。”
嗯哼,果然。
“只有一位公子。”
倪慧词一愣,“只有一位公子?他自己……来听戏?”
“不是,公子没有听戏,只是买了两张晚场的戏票就走了。”伙计挠挠头,“小的本以为公子约了人晚上再来,但到了晚上,小的却没瞧见公子来,所以今日见了贵人的马车,小的才冒失认错了人。”
倪慧词沉默半晌,向伙计道了谢,递上两枚赏钱后,落下了窗帘。
*
从银家瓦子回到竹隐轩,倪慧词关上西厢的门,绕到书桌后坐下,她铺开素白的信纸,研墨润笔,准备给淮郎写回信。
要如何向淮郎解释失约之事呢?
实话说来话长,个中曲折繁复,若只借笔墨,实难说清。
不如暂寻他由,等和离之后,再与淮郎见面坦言。
打定主意,倪慧词托腮思考片刻,拈笔蘸墨,悬腕落笔。
写了两行字,思绪却不集中,耳边总是回响着戏班伙计的话。
“……公子没有听戏,只是买了两张晚场的戏票就走了。”
所以,那两张撕了角的戏票根本没用过,只是为了替她作掩,才撕了角假装用过……
两张晚场的戏票,又是要和谁去看呢?
倪慧词记得,他昨日出门前和她说过,见完友人,他下午就会回来,那么晚场的戏票就并非要和友人同去……
那是和谁?
该不会是和……她吧?
倪慧词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惊讶,但除此之外,她确实想不到更可能的答案了。
这时,“啪嗒”一声轻响,一朵浓烈的墨花在信纸上绽放,晕开在刚刚写好的字上。
倪慧词猛地回过神来,看着那朵墨花,怔了一瞬,随即懊恼地摇摇头。
怎么回事,总想这事干嘛……
给淮郎写信才是正事,专心。
她将那张洇了墨的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重新铺开了一张新纸。
*
窗外暮色渐浓,天边只余最后一抹霞光的时候,谢慎回来了。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晚膳,几碟小菜,一盅热汤,桂花蒸糕摆在青瓷碟子里,冒着香甜的热气。
倪慧词已经在桌边坐好了,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飞快地抬眼朝门口扫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装模作样地摆弄着碗筷。
谢慎踏进堂屋的时候,已经换去官服,一身霜色的便袍,人多了两分闲适。净了手后,他在她对面坐下,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两人安静地用膳。
倪慧词夹起一块桂花蒸糕咬了一口,缓慢地咀嚼着,却尝不出多少味道,她的耳边又回响起戏班伙计的话,像一根细韧的丝线,一直缠绕着她。
倪慧词是个心里憋不住事的人,一旦憋着,就会连饭都吃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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