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再看过来,她就又眼观鼻,鼻观心。
日光渐黄,竹影渐长,时间就这样在视线的交缠反复中流淌而去。
待到东厢里的光线已经暗的看不清的字,谢慎将手中书卷阖上,往桌上一扔。
……一下午过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作者有话说:
因为周五上夹的缘故,周四不更,周五双更补上,晚23点更,感谢宝宝们的理解
第26章
颐园正堂, 谢慎与倪慧词走后,二夫人扶了扶鬓边的赤金簪子,努力维持住体面, 也起身准备告退。
“你且留下。”老夫人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拿起手边的玉佛珠盘过一颗, 目光落向二夫人, “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二夫人动作微滞, 只好不甚情愿地又坐了回去。
待丫鬟们上了新茶, 鱼贯退下, 正堂中只剩下婆媳二人, 老夫人才开口道:
“方才那些话,我也是说与你听的。”
她目光沉沉地看着二夫人,“你为何偏要与竹隐轩的较劲?绣图之事也好,今日之事也罢,你真当我人老眼花, 看不出你的心思?”
二夫人面色微变,急忙道:“母亲明鉴, 儿媳并无旁的心思——”
“有没有旁的心思, 你心里清楚。”
老夫人打断她,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威压, “你心里那点疙瘩,从李重裕出事那日起便结下了, 如今越发膨胀,倒是叫你昏了头,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如今是荣国公夫人,是谢家主母, 凡事当以谢家利益为先,怎可只念私怨而枉顾大局?”
“柴飞一案,谢慎最终草草结案,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收敛气焰,向大房低了头。他既已服软,你们便该见好就收,安抚人心才是正道。你倒好,偏要去寻他的晦气,平白给自己树敌,于荣国公,于谢家,于谨儿,有何益处?”
二夫人嘴唇动了动,似想反驳,但“谨儿”二字不停在脑中徘徊,她终究沉默了,只恨恨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老夫人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继续道:“那倪氏平日瞧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却有些手段,竟真叫慎儿对她上了心。这是好事,若她能早日给慎儿生下儿女,我们拿捏二房的法子便更多了。”
老夫人看向二夫人,“所以你,何苦要搅和他们夫妻之事?”
二夫人低下头,不吭声。
“话点到为止,今日之事,我不追究了。只是你,回去想清楚,人死不能复生,后半辈子,你该为谁活。”
堂中一时静谧,只余炉中沉香袅袅升腾。
二夫人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沫,心中翻涌着不甘与愤恨。
老夫人所言她都可以不认,可唯独一句,不能不认。
为了谨儿。
大房合该为二房卖命,谢慎合该为谨儿卖命。
半晌,二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向老夫人福下身去。
“母亲教诲,儿媳谨记。”
*
夜。
西厢房内,烛火将熄未熄,昏黄的光晕笼着床榻上那团蜷缩的身影。
穿着寝衣,倪慧词侧躺在床上,整个人有气无力的。下午在墙头坐了一个多时辰,那灰瓦硌得她屁股到现在还隐隐作痛,翻身都费劲。
连枝端了盏安神茶进来,服侍倪慧词喝下,待倪慧词重新躺回床上,连枝端着空茶盏,脚步踌躇,要走未走。
她小心翼翼打量倪慧词的神色,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还是低声问了出来:“娘子,您今后……如何打算?”
今日之事,连枝现在还心有余悸。这次侥幸逃脱,可若有下次,谁知道还会不会如此幸运?
倪慧词自然明白她问的是什么,却没回答。
她“哎呦哎呦”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含糊道:“屁股好痛啊……我要睡了,好连枝,你今日肯定也累了,赶快回去歇息吧。”
瞧倪慧词这副插科打诨的样子,连枝轻轻叹了口气,只好为她掖好被子,“那娘子好好歇着,奴婢退下了。”
蜡烛被吹熄,房门轻声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
房中终于只剩下一人。
倪慧词缓缓睁开眼睛,透过水红色的帐幔,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半晌,她低低地叹了口气。
今日凶险,她岂能不知?
虽然谢慎罚她在墙头坐了一个时辰,害得她屁股痛,但倪慧词心知肚明,今日若非他当机立断替她作掩,她不可能全身而退。
只是屁股痛,已经是万幸了。
倪慧词心里其实是感激他的。感激之外,亦心有所愧。
她到底没和他说实话,他帮了她,她却骗了他。
倪慧词蜷缩起来,将脸蒙进被子里。
或许,她不应该再冒险出门去见淮郎了。
而且今日之后,谢慎估计也要将她严加看管,她还能不能出门都两说。
可是……淮郎怎么办,今日的失约,她甚至还没能向他解释。
还有她写话本子的事也暴露了,谢慎对此作何态度也不明朗,她日后去酉山堂也是个麻烦。
“唉……”
倪慧词低低地哀嚎一声,双脚在被子里乱踢一通。
被子乱糟糟的,心里也乱糟糟的。
*
翌日,倪慧词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谢慎如往常一样已经去了衙署,竹隐轩里静悄悄的。
倪慧词的屁股今日已经好多了,至少用早膳时,能坐得住椅子。
心不在焉地用完早膳,倪慧词正饮茶漱口,竹隐轩的小厮玄柏这时突然过来请安。倪慧词有些惊讶。
竹隐轩的下人们,倪慧词平日就和青兰熟悉些,其次是厨子阿余和王掌事,因为前些日子添食单的事,玄柏是她最不熟的,他从没单独来找过她,不知突然来请安就做什么。
再有就是,昨日她在墙头坐着,竹隐轩的下人们来来往往,肯定都看到了她的笑话。今日面对下人们,倪慧词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她心想,她身为少夫人的威严怕是已经荡然无存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嫁进来之后,本来也没管过什么事,更没有端过什么少夫人的架子,恐怕原本就没有多少威严可言。
罢了。倪慧词放下茶盏,请他进来。
出乎意料,玄柏进屋后,礼数周全,甚至比之前更恭敬几分。
“小的叨扰,是来传少爷的吩咐。少爷说,少夫人日后若想出府去,又不想被二夫人的眼线盯着,可以走西侧门。西侧门的管门小厮玄松与小的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少夫人若要出门,吩咐小的一声便是,小的去给您拿钥匙开门,车马也会一并备好。”
倪慧词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许我出门?”
“少夫人说笑了。少爷说,您日后少不得要跑书坊几趟,从西侧门走,总比别处要方便些。”
谢慎这是……同意她写话本子的意思?
甚至还特意给她开了西侧门的方便。
倪慧词心中一阵波澜起伏。
以前在闺中的时候,爹娘视写话本子为离经叛道,不修女德,轻则训斥,重则没收,焚之一炬。倪慧词为此不知生了多少气,哭了多少回,爹娘也没心软一分。
没想到,谢慎竟然是第一个同意她写作的人。
一股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倪慧词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嘁,谢慎这人,罚她坐完前头,又给她出门行方便。
干嘛,恩威并施,收买人心?
……哼,还真叫他得逞了。
玄柏告退后,倪慧词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眼中有了神采,心中也渐渐有了决断。
好吧,和离之前,她不再冒险去见淮郎了。
谢慎帮她作掩,还给她行方便,再背着他去见淮郎,她心里总归过意不去。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再去一趟留云楼。
昨日失约,叫淮郎空等,她总得去给他留个信,道个歉,也好叫他不要担心。
拿定主意后,倪慧词便吩咐玄柏,托词说要去酉山堂一趟。
昨日她同谢慎说的是,她要去酉山堂找掌柜的拿主意,却因为半路遇见谢谨没去成,那今日补去一趟,合情合理,不会教人起疑。
得知倪慧词此次之后,不会再冒险去见淮郎了,连枝总算松了一口气,她麻利地帮倪慧词更衣梳头,收拾妥当后,两人跟随玄柏来到西侧门。
西侧门位于迎园和竹隐轩之间,从竹隐轩出来,绕过小花园就是,西侧门外,荣府的车马已经备好。
倪慧词和连枝上车后,玄柏自然而然地坐在车前,执起了缰绳。
倪慧词透过门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有玄柏做车夫跟着,她行事没那么方便,但若她推三阻四,又显得可疑。
思量之下,倪慧词最终没说什么,只能到时候见机行事。
马车穿过青云坊,拐进金水街,街上人声渐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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