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现在的脸色, 又不像没生气的样子……
为什么一边撒谎帮她,一边又在生她气?倪慧词不是很懂。
倪慧词一直不说话, 谢慎似乎有些不耐, 他屈指敲敲檀木扶手,“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逐一交代。”
“我去了……”倪慧词低着头绞绞手指,“……去了书坊。”
逼到临头, 嘴巴还是很“诚实”地撒了谎,因为怂。
“书坊?”谢慎显然不信,“去书坊需要撒谎隐瞒行踪?”
“……因为不是去买书,是去卖书。”
“卖书?”
“……我自己写了话本子, 前些日子卖给了书坊,掌柜的让我回来再写三篇,凑成一册就给我刊印。”倪慧词脑瓜子飞转,瞎编道,“这些日子我想出许多点子,但拿不定主意哪些值得写,今日便想去书坊,请掌柜的替我拿拿主意。”
“但是……国公府规矩多,我怕叫人知道了,我就写不成了,所以才隐瞒了行踪……”
说完,倪慧词偷眼瞧向谢慎,他似乎若有所思,瞧不出信没信。
谢慎问:“哪家书坊?”
“酉山堂。”
谢慎垂眸,他知道酉山堂,这家书坊的位置在留云楼斜对面,她要去酉山堂,会出现在留云楼附近倒也说得通。
谢慎又问:“所以,你见到掌柜的了?”
倪慧词垂下眼帘,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给她挖坑,她才不跳,若说见到,他派人去酉山堂一问就露馅了。
“没见到,其实是没去成。”她答道。
“哦?”
“去时路过留云楼,不巧遇上谢谨,他又来纠缠,我害怕了,摆脱他之后就跑回了府。”
遇到谢谨,这倒没错。谢慎心想。
见谢慎不说话了,倪慧词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为了增加可信度,她只好眨巴着无辜的圆眼睛,佯装老实道:“我和酉山堂签了契的,可以拿给你看。”
说着,她就要出门去拿,谢慎没阻止她。
走到门边,倪慧词想到什么,脚步踌躇了一下。
“那个……”她回头看向谢慎,弱弱地试探道,“契书上有我的笔名,我可不可以盖住笔名,你再看?”
笔名若是被他知道了,她以后写什么,他岂不是全能看到?
她和他很熟吗,也不算吧,就是被迫成过亲,但早晚要变前夫的关系。
一想到和离以后,前夫还能偷看她写的话本子……呃,就感觉和脱光了衣裳在他面前跳舞没什么区别……
谢慎挑眉看向她,不置可否。
倪慧词被他看得心虚,尴尬地干笑两声。
“……应该是不可以哈。”
她现在好像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立场。
倪慧词灰溜溜地扭回脑袋,推门而出。
算了,以谢慎的性子,他大概也不屑于看她写的话本子。倪慧词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慢腾腾地找出契书,慢腾腾地回到东厢,慢腾腾地走到书案前,倪慧词手里攥着契书,慢腾腾地递到谢慎面前。
谢慎扫了一眼她手中折叠着的薄纸,目光上移,落到她脸上。白皙的小脸皱皱着,乌溜溜的眼睛耷拉着,像个小苦瓜一样。
契书都递到面前都老半天了,谢慎不接过,也不说话,只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看,这让倪慧词倍感煎熬。
这是要干嘛……杀猪就赶紧杀,杀之前一个劲儿欣赏猪死前的惨状是什么残忍的癖好?
……胳膊都酸了。
倪慧词换了只手拿契书。
终于,谢慎有了反应,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契书,然后又慢条斯理地移开了。
“不必了,拿回去吧。”
倪慧词一愣,“啊?你不看了?”
“怎么,你希望我看?”谢慎挑眉,斜斜看向她,“那拿来吧。”
说着,他就作势要拿契书。
倪慧词一个激灵,“唰”地将拿着契书的手背到身后,然后连连后退两边。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倪慧词脸上立刻露出很狗腿的笑容,“谢公子英明神武,聪慧过人,洞若观火,断案如神,根本不需要看这种东西,就知道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谢慎轻哼一声,仍然板着一张脸,“休要花言巧语,我还有话要问。”
倪慧词笑容一滞,虚了几分,“……什么呀?”
“二夫人的眼线在荣府大门没瞧见你,你从何处出的门?”
谢慎原本以为她走的西侧门,但转念一想便不对,西侧门多数时间锁着,有需要时才会打开。倪慧词若要从那处走,少不得找管门的小厮要钥匙。
更何况,她要去西侧门,总要经过竹隐轩大门,院中下人很难无察觉。
谢慎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她是如何避开所有人出的门。
倪慧词心虚地摸摸鼻尖,目移道,“……没走门,走的墙。”
秋风冽冽,后院墙根处的杏树已经叶黄枝秃,倪慧词在杏树下的大石旁站定,回头看向身后的谢慎。
“……就这儿了。”
谢慎背着手,抬头望向七尺有余的高墙,沉默一瞬,然后怀疑的目光就回到了倪慧词身上。
倪慧词叹气,只好在他的目光下,踩住大石,爬上树干,然后双手攀住墙头,双脚用力一蹬——身手麻利地翻上了墙头。
跨坐在高高的墙头,倪慧词低下头,冲杏树下的谢慎露出一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就这样,然后跳下去就成。”
谢慎嘴角抽搐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瞬的破绽。沉默地望着墙头上的少女半晌,他才挤出一句话。
“你倒是挺能。”
倪慧词只能回以两声干瘪的假笑,无处安放的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墙头上的灰瓦片。
这时几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飞来,轻巧地落在墙头的灰瓦上,距离倪慧词只有一步远。
蓝蓝的天空下,谢慎望着一排摇头晃脑地小麻雀,再望向旁边低头耷脑的倪慧词,倒觉得十分应景。
他眯了眯眼,轻哼一声,转身就走。
见状,倪慧词连忙挪动了一下屁股,就要翻身下墙。
谢慎听到动静却回过头来,“让你下来了吗?”
“……啊?”倪慧词呆住。
冷漠无情的声音从树下悠悠飘上来,“不是喜欢翻墙头吗?就在上面待着吧。”
谢慎抬头瞥了眼日头,“日落西山之前,不准下来。”
话罢,谢慎干脆利落地甩袖离去,徒留倪慧词一个人瞠圆眼睛,张大嘴巴,呆坐在高墙上。
“我、我不是,我没有,我不喜欢啊——”
哀嚎声响彻屋檐,惊起麻雀几只,却唯独唤不回狠心的男人。
谢慎的背影波澜不惊地消失在转角处,倪慧词欲哭无泪地重重一锤身下的灰瓦片——呜,手又很痛!
她揉着手,仰头望天,日头还悬挂半空,日落西山,少说还要一个时辰,这瓦片又硬又硌,她又不是铁屁股。
苍天啊……救救她……
许是苍天听到了她的心声,过了一会儿,墙底下有人过来,是青兰。
“少夫人,请您下来吧。”
倪慧词眼睛一亮,谢慎果然还是很善良的。
她立刻手脚并用往下爬,双脚落地那一刻,倪慧词从未觉得如此踏实过。
她转头笑盈盈地看向青兰,刚要说话,就见青兰低着头又道:
“少爷请您去院子里面的墙头上坐着。”
倪慧词笑容僵在脸上,“为何?!”
“少爷说……”青兰脑袋垂得更低了,“少爷说您坐在后墙头上,府外行人能瞧见,怪丢人现眼的。”
“…………”
迫于某人的淫威,倪慧词最终还是再次坐上了墙头。
青兰很贴心地搬来小凳子,倪慧词爬墙爬的很顺利。
墙头的位置在竹隐轩前院和后院之间,倪慧词坐在灰瓦片上,视线正好能看见东厢,东厢正好敞开着一扇窗,窗户后面,正好是谢慎伏案读书的侧脸。
下午的阳光顺着窗户照亮伏案的人,他端坐在黄檀木太师椅上,椅子上还垫着织锦的软垫,手边是一杯香气袅袅的清茶。而倪慧词,坐在凹凸不平的灰瓦片上,屁股底下是土和灰,头顶上是大太阳,晒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谢慎一定是故意。
故意让她坐在这个位置,故意打开窗户,故意让她看见他悠然自得的样子却束手无策,而他一转头,就能看她的笑话。
倪慧词目光幽怨,像阴风一样恻恻地注视着谢慎,谢慎似乎心有所感,视线从书卷上稍抬,斜斜扫向窗外。
四目一相对,倪慧词立马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很老实的样子。
来自东厢的视线在她身上打个转,过了一会儿,压迫感消失,倪慧词悄悄抬眼,见谢慎的视线回到了书卷,她闷声哼哼一笑,目光继续如怨鬼一样缠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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