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都是慧词应该做的。”
倪慧词颔首低眉作谦卑状。
但她颔首低眉,除却装谦卑,还有心虚的原因,毕竟这图压根不是她绣的。
二夫人则在一旁听得牙痒痒,却又愣是挑不出错。
当初她让倪慧词绣图,只是为了磋磨她,等倪慧词把图绣完,她收走就完事了,压根就不会献给老夫人。
哪能真给倪氏白送孝顺的美名?
谁成想,如今倒被倪慧词白捡了美名,二夫人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只能狠狠地剜了倪慧词和谢慎两眼,闷声琢磨谢慎此时搬出绣图是有何盘算,只是为了笼络老夫人的心吗?
“慧词孝顺祖母,孙儿欣慰。”
谢慎微微一笑,紧接着话锋一转,“只是慧词连日辛苦,孙儿身为夫君,亦觉疼惜,恰逢今日休沐,便想着携她出门听戏,犒劳一番,但慧词却有些犹豫。”
“她说,当初叔母要求她旬日之内将绣图完成,她如今虽已绣成,但尚未装裱,不算真正完成。叔母治家甚严,慧词担心若她此时出门听戏,恐怕会教叔母认为她在躲懒偷闲,引起误会。”
谢慎话音一顿,淡淡看了一眼二夫人,“孙儿一听,不无道理,毕竟叔母对我的行踪都十分关心,想来对慧词的关心也不会少。”
二夫人此时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但谢慎视而不见,继续对老夫人道:
“但孙儿今日打定了主意要与慧词一同去听戏,便想了个法子,我让慧词佯装在家午憩,实则悄声从西侧门出府,那处偏僻,无人留意,我从正门乘马车出府后,再拐道西侧门接她,然后一同前往瓦子。如此,旁人便不会知晓她今日出了门。慧词听从了我的话。”
说到这里,谢慎脸面带上一丝自责,朝老夫人一躬身。
“如今想来,却是孙儿弄巧成拙了。”
“孙儿未料到叔母今日会来竹隐轩,出发前,也并未对下人们交代清楚事情原委,只叫连枝守着房门,对外称少夫人在休息即可。没想到,孙儿的疏忽,竟引起这么大一场误会,还惊动了祖母,孙儿实在惭愧。”
倪慧词听完,真心想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
这么短的时间里竟能编出这么一大套谎话!
她立刻也低下头弯下腰,配合着谢慎,唯唯诺诺向老夫人道:“慧词惭愧,都是慧词的错。”
“不,此事错在孙儿,与慧词无关。孙儿实不该自作聪明,出此昏招,更不该欺瞒长辈,坏了规矩,还请祖母责罚孙儿。”
“呵。”
老夫人还未及说话,二夫人一声冷笑就抢了先。
“照这番说辞,大少爷倒是夫妻情深呢,但若真是夫妻情深,又怎会分房而歇?”
二夫人转身面向老夫人,“老太君,您可千万别被他们诓去!今日在竹隐轩,我亲眼看见,谎称倪氏在午憩的丫头分明守在西厢门前!这不摆明了,他们夫妻二人平日根本不歇在一处!大少爷若真如话中所说那般疼惜妻子,又如何能夫妻分居?这足以说明大少爷方才所言不可信!”
倪慧词心中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二夫人今日闯进竹隐轩后院,她与谢慎分居秘密定然藏不住。
谢慎倒是不慌不忙:“慧词这几日确实歇在西厢,但是因为风寒的缘故,慧词担心过了病气给我,故而自请去西厢暂住几日,如今病愈,今晚正要搬回卧房。”
二夫人翻了个白眼:“哼!这种谎话还不是张口就扯?如何可信!”
谢慎双眸微眯,反问道:“侄儿倒觉得奇怪,叔母为何总说侄儿在撒谎?慧词若当真有不轨之举,侄儿身为夫君,自当比叔母更加气愤,究竟有何理由撒谎包庇?”
二夫人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巴,喉咙却被噎住。
谢慎所言……好像确实如此。
但她又怎么肯承认?
不愿承认,又说不出反驳的话,二夫人脸色逐渐涨红。
“这般分明之理,叔母若执意不认,侄儿只能揣测,今日之事,叔母别有用心。”
“放肆!”二夫人气急败坏,立刻指着谢慎的鼻子喝道,“你空口白牙污蔑长辈!信不信我家法——”
“够了!”
老夫人一声呵斥,堂内声音戛然而止。
将手中玉佛珠搁到桌上,老夫人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今日之事,确是误会一场。”
“你叔母没搞清原委便小题大做,是她的不对。”
老夫人瞥了一眼二夫人,二夫人稍稍别开脸去,仍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显然心中并不服气,却也不敢再言。
“但是。”老夫人话锋一转,又看向谢慎,“你也是有意和你叔母较劲。事情解释清楚便是了,何至于同长辈顶嘴?”
“祖母教训的是,孙儿再不敢了。”谢慎答的很快,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
“嗯。”老夫人点点头,语气也缓了两分,“再有,你疼惜媳妇,愿意同她出游,说明知道顾家,这是好事,我和你叔母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阻你?”
“下次出门,便大大方方的,别再如今日这般闹出笑话了。”
“是,孙儿知道了。”
老夫人的目光又在倪慧词身上转了一圈,而后挥挥手。
“行了,你们回去吧。”
从颐园出来后,倪慧词如蒙大赦,简直不敢相信事情竟然这么顺利就解决了。
她来的时候可是抱着不死也要脱层皮的心!
当然,事情能解决,功臣并不是她。
见四下无人,倪慧词便迫不及待地凑近谢慎,忽闪着亮晶晶地圆眼睛,露出非常狗腿——不是,是非常感恩的笑容。
“多谢你帮我。”
然而身边人却没了刚才在颐园的好脸色,他看也不看她,只鼻子出气,重重地冷哼一声,加快脚步朝前走去,就像来时那般,他凭借身高腿长的优势,转瞬的工夫就把倪慧词远远甩在了身后。
“……”
倪慧词眨巴一下眼睛,呃……事情恐怕还没解决。
唇边笑容瞬间消失,顺着长长的游廊,倪慧词忙小跑着追上去,歪着头小心翼翼道,“那个……我可以解释的……”
话出口,她又后悔了。
如何解释呢……其实她还没主意。
但谢慎也没理她,他三步并两步跨下游廊台阶,径直迈进竹隐轩大门。
倪慧词心里头松了口气。
谢慎不理她也好,至少她能喘口气,想想该怎么办。
唉……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嘛。
倪慧词脚步慢下来,不再跟着他。
看着谢慎的背影消失在后院垂花门后,她又磨蹭了一小会儿,估摸着他已经进了屋,她才轻手轻脚地往后院去,想悄无声息地躲回西厢。
倪慧词拎着裙角,一只脚刚迈过垂花门,忽然一阵秋风过,竹叶沙沙作响,木门也嘎吱一声。
倪慧词做贼心虚般,下意识抬头看向东厢方向,这一看,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谢慎正抱胸站在东厢门前,阴着脸,不作声地盯着她。
吓——她一跳!
冷汗霎时爬上脊背,倪慧词僵在原地,一只脚在垂花门外,一只脚在垂花门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干嘛这人!是想通过吓死她来惩罚她吗……
“进来。”谢慎冷声命令道。
倪慧词喉咙“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颤巍巍地抬起那只在垂花门外的脚,迈进了门内,然后不动了。
谢慎皱眉,眸光一斜,示意东厢敞开着的门。
“我叫你进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凌晨更新~感谢宝宝们对文文的支持
第25章
啊……进、进去干嘛?
严刑拷打吗……
倪慧词看看东厢敞开的门, 又看看站在门前的谢慎,仿佛看到的是地府的大门和索命的阎王。
倪慧词喉咙里又“咕咚”一声响,心里也直打鼓。
可是谢慎的目光真的很恐怖, 冷冰冰地盯着她,她、她不敢忤逆……
倪慧词的脚步挪动了一下, 最终以龟速挪进了东厢。
谢慎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然后“啪”地一声关紧了房门。
倪慧词顿时汗毛直立。
“不是要解释吗?”谢慎走到书案后坐下, 长腿一翘, 黑眸沉沉地盯着她, “解释吧。”
哦……解释……
“……”
怎么解释啊!
倪慧孤零零地站在屋中央, 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脑袋。
要不要说实话呢?
在颐园,谢慎在不知实情的情况下仍愿意帮她作掩,说明他其实没有生她的气?或者说,他并不是很在意她偷跑的行为?
那她好像可以说实话?
可是……
倪慧词抬眼偷瞄他,又“唰”地垂下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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