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个……”连枝看向黛蓝色的那块。
倪慧词脸色有些别扭,她右手拈起黛蓝色的缎子,含糊道:“……这个绣给谢慎。”
倪慧词撇撇嘴,虽然谢慎这厮罚她坐墙头,嘴巴也很坏,但是……他毕竟也做了一些好事。
她就顺手的、勉为其难的,也给他绣一个谢礼吧。
*
几场冷雨过后,秋意一日深过一日的,院中树枝近秃,只余竹叶还在随风摇曳。
这日夜里,闻剑敲开东厢房门。
“主子,江北来信。”
将信件双手递上后,闻剑便静静退了出去。
谢慎拆开信封,挑亮了桌角的烛火,火苗“噼啪”跳了一下,他借着光亮凝神阅读。
是关汉生的来信。
信中说,李重裕采购过赈灾粮的江北道粮行共九家,账目已全部查明,其中确有四家账目有异。
这四家粮行提供的账目与李重裕当初提交户部的账册相比,在购粮数目和金额上均有出入,统共计算下来,约有四万两白银的虚缺。
谢慎的目光在“四万两”三个字上顿了顿,他放下信,打开书桌上锁的抽屉,从中取出另一封信。
这是江励前两日寄给他的。京畿十家粮行的账目也已经查明,其中有五家粮行账目有异。根据江励的计算,与户部账册相比,总共有五万两白银的虚缺。
两相对照,也就是说,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款,其中至少有九万两白银的不知所踪。
他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看来他们调查的方向没错,这九万两不知所踪的白银里,很可能就藏着谢琮参与贪墨案的罪证。
关汉生在信末写道,他已着手调查那四家账目有异的粮行的底细,若是能查出与谢琮或谢家的关联,顺藤摸瓜,定能拿住谢琮的罪证。
谢慎亦是如此作想,他立刻取出一张空白信笺给江励回信,让他也加紧调查京畿那五家账目有异粮行的底细,务必暗中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谢慎认为,如果一切顺利,距离真相大白恐怕不远了。
封好信后,谢慎吩咐闻剑趁着夜色递送,闻剑得了吩咐,很快悄无声息地隐匿入黑夜中。
谢慎退回书案前,将关汉生与江励的来信并在一起,凑到烛火前,火舌舔上纸角,焦黑色在信纸上渐渐蔓延开,谢慎将它们扔进铜盆里,青烟袅袅升起,在屋子里缓缓散开。
谢慎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透气。
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他一抬眼,西厢便又映入眼帘。
一如那日,西厢的灯火还亮着,温暖的光亮融进夜色中,驱散了些许寒意。
只是今日,轩窗上没有那窈窕的身影。
谢慎抱胸倚在窗边,望着那团灯火出神,方才因信件舒展的眉头,不知何时又微微蹙了起来。
已经五日过去,她依旧没有来找他。
对搬回卧房这件事,只字不提。
还在欲擒故纵?还是她心里压根就——
谢慎立刻止住了念头,闭眼摁了摁眉心。
他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才会走神想这些无聊的事。
他现在应该立刻去歇息。
谢慎收回目光,关上窗,走出了东厢。
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从脚边掠过,落在通往卧房的青石板路上,“咔嚓咔嚓”的轻响,枯叶接连碎在脚下,谢慎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站在庭院中央,卧房在他面前只有几步之遥,谢慎的目光却忍不住往西厢偏去。
默了半晌,他最终调转了脚步,轻声往西厢走去。
西厢的门虚掩着,没有关紧,暖黄的烛光从窄窄的门缝中透出来,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谢慎伸手轻轻推开那扇门。
抬脚跨入屋内,屋内没有人,中间的圆桌上摆着一小碟红豆糕,其中一块被人咬了一口,留下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
左侧浴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线水汽,里头有“哗啦”的水声传出,断断续续的,像有人正往身上撩着水。
谢慎的视线在那扇门上停了一瞬,很快收回来,转身往右边的里间走去。
里间烧着暖炉,烛火也更明亮,视线所及之处更加清晰。
谢慎垂眸,看见梳妆台上散放着几只簪钗,一只玉兰花簪横躺在铜镜下,一只蝴蝶银钗斜斜地插在半开的妆奁里,它们像是刚被人从发间摘下来,还没来得及收好,就这样随手一搁,栩栩如生的银蝴蝶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目光继续向前,梳妆台旁边的衣架子上搭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裙,外衫叠了半叠,搭在横杆上,裙幅散下来,像一朵半开的花。
谢慎指腹轻触,那衣裙似乎刚脱下不久,柔软的料子上还沾着一层温热的余温。
谢慎立即收了手,耳尖有些莫名的发烫,他移开步子,往床榻看去。
水红色的纱帐从帐钩上松松地垂下来,半掩半拢着,被烛光一映,如同拢了一层薄薄的红雾。
床上铺着被褥,素白的缎面上绣着粉嫩的桃花与海棠,枝叶缠缠绕绕,花瓣层层叠叠,似有甜香在他鼻息间氤氲。
谢慎屏息退开两步,视线最后落到了窗边的坐榻上。
坐榻上摆着一张小木桌,桌面上搁着一只小小的竹编针线箩,旁边散落着几缕彩色的绣线,绣线中间,则躺着一个绣到一半的香囊。
松绿色的缎面上,纹样依稀绣的是岁寒三友,绣工不算精湛,但看得出用心。
谢慎的目光凝在那香囊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一室软红香暖,尽是女子私物,唯独这一样,与旁的格格不入。
这香囊,显然是送给男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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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送男子……
谢慎心思微动, 唇角不禁弯了一下,旋即又压平了。
他负手转过身去,故作不经意地看向屏风上的花鸟图, 好似在欣赏,可眼眸里却没有花鸟, 只有松绿色的松竹梅。
这时, “哗啦”一阵水声从浴房中传出, 像是有人从浴盆中起了身, 带起四溅的水花。
谢慎的视线偏了偏。
*
夜风拂槛, 西厢的房门不知何时已然紧闭, 掩住了里间的一室暖香。
倪慧词从浴房出来时,寝衣松松地拢在身上,长发披散在肩后,发尾还微微滴着水。连枝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巾, 替她拢着长发轻轻擦拭。
倪慧词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是沐浴后残存的热气还未褪尽。
连枝给暖炉添了一块银霜炭后, 回来拿起布巾继续给倪慧词擦干头发。
倪慧词忽然皱了皱鼻子,轻轻嗅了嗅。
她偏过头问连枝:“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就是一股香味,凉凉的, 很淡,就很像——”
——就很像谢慎身上的味道。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倪慧词环顾四周, 目光从外间到里间,从床帐到窗边坐榻。
屋子里没有别人,东西也都在原位,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连枝停下手上动作, 认真嗅了嗅,“有吗,没闻到呀。”
思索一瞬,她又恍然大悟道:“是不是澡豆的味道,今日换了新的澡豆,是梅花香的呢,和往日的不一样。”
倪慧词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估计是吧……”
待头发擦干梳顺后,倪慧词起身走到窗边坐榻上坐下,她伸臂将窗户推开一道窄缝,夜风丝丝缕缕地钻进来,裹着庭中竹叶的簌簌声。
透过缝隙,东厢已然漆黑一片,正首卧房的窗棂里则透着暖黄的光。
看来谢慎已经歇息了。
倪慧词轻轻舒了一口气,轻声将窗户合拢。
看来是她想多了,谢慎怎么可能大半夜溜进西厢来?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
他应该不是这种人。
倪慧词摇摇头,拉过一只软枕垫在背后,整个人舒舒服服地歪进坐榻里,顺手拿起桌上的香囊,拈起针线,就着烛光又绣了几针。
针线在松绿色的缎面上穿梭,随着绣线绷紧的轻响,一枝松枝的轮廓渐渐饱满起来。
等到开始打哈欠,她才放下针线,起身往床榻走去。
*
日子一晃,转眼又到了休沐日,也是约好要去听戏的日子。
戏票买的是下午申时的场次,但要出去玩总是格外兴奋,用完午膳,倪慧词就开始挑选衣裳,梳妆打扮。
收拾妥当后,她便拎着裙摆便往外跑,“咚咚”敲响了东厢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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