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倪慧词推门探进半个身子,谢慎坐在书案后,手上拿着一卷卷宗,正看的认真。
“休沐日就好好休息嘛,今儿别看卷宗了,咱们早点出门吧,要不来不及了!”
倪慧词三两步走到书案前,看着谢慎手中那卷卷宗,恨不得直接上手给他抽走,但她到底没敢,只好绕到书案另一侧,趴在案边眼巴巴地探头看他。
谢慎抬起眼来。
日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她今日穿了一件桃红色的对襟小袄,衬得她的脸蛋格外白皙粉嫩。乌亮的发髻间缀着几朵绒花,蝴蝶银钗斜插在绒花旁,银蝴蝶在她侧头的瞬间颤了颤翅膀,似寻花而来。
分明是秋日,谢慎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诗句。
谢慎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一息,又不得不移开。
他轻咳一声,转头看向漏刻,稳住声线道,“距离戏开场还有一个时辰,怎会来不及?”他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卷宗,“从荣府乘马车到银家瓦子,一刻钟足矣。”
“谢大公子平日很少看戏吧?要看,估计也是把戏班子请到自家府邸里来演,瓜果点心应有尽有。”倪慧词双手撑在书案上,微微倾身,“去勾栏瓦子可不一样,那是平民百姓的地界,只有茶水管够,想吃零嘴可得自己提前买好!”
“我算过了,咱们现在先去买零嘴,买完再去银家瓦子,时间刚刚好!”
倪慧词说的头头是道,圆溜溜的眼睛忽闪忽闪着盯着他,谢慎没忍住,努力绷着的唇角松了松,到底还是搁下了手中的卷宗,起身道:“我去更衣。”
倪慧词见他今日这般好说话,登时眉开眼笑。
等他更衣的工夫,倪慧词欢欢喜喜地回去西厢,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抽屉里并排躺着两只绣好的香囊,一只松绿缎底黄穗,一只黛蓝缎底银穗。
倪慧词拿起那只蓝底银穗的香囊塞进衣袖口袋里,哼着小曲出了门。
她在垂花门下等了一小会儿,谢慎从卧房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玄青色方胜纹束袖圆领袍,鎏金革带将腰身收紧,显得身形颀长,肩宽腰窄,比平日穿官服时少了几分端肃,多了几分疏朗利落的清贵。
随着他朝她走近,倪慧词留意到他革带左右两侧各佩了一只玉佩,又另佩一个精致小巧的锦囊,左右手上也各戴了一只玉扳指。
倪慧词微讶,谢慎素来衣饰简洁,今日不知怎么的,像是精心装扮了一番,竟然佩戴了这么多饰品。
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
上了马车后,车轮辘辘,一路驶出青云坊,按照倪慧词的指示,先去了金水街。
在沿街的小吃铺子扫荡一圈后,距离戏开场还有二刻钟的时候,马车到达了银家瓦子。
外头传来锣响,随之传来的事戏班伙计吆喝着即将进场的声音。倪慧词撩开窗帘望出去,只见勾栏外已经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这么多人!”
倪慧词低呼一声,生怕去晚了抢不到好位子,她火急火燎地拎起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就要下车去。
可零嘴买的有些多,倪慧词两只手拎的满满当当,便腾不出手来拎裙角,她要跳下马车,又担心被裙角绊倒,脚尖只能焦急地在边缘试探。
这时身后伸出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大包小包。
倪慧词回头看去,只见那些大包小包,谢慎一只手便轻轻松松全部拎起。
她冲他扬唇一笑,道:“我先去占位子!”
说罢,她便拎起裙摆跳下车,一溜烟地钻进了人群中。
谢慎连忙跟上去,可他实在不喜与人拥挤,而倪慧词身子小巧又灵活,如一尾游鱼,几个错身便没入了攒动的人头中,谢慎几乎看不见她了。
他心头一紧,担心意外发生,也顾不得那许多,只好侧过身努力挤进入群,好在个高腿长,很快越过不少人,然后终于在一片晃动的后脑勺和肩背之间,捕捉到了她半边身影。
小小的身影被夹在人群缝隙中,她正踮着脚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谢慎心口微微一松,立刻朝前伸出手,就要去捉她的手。
与此同时,倪慧词朝身后望来,正好也看见了他。
她的眼眸倏地一亮,原本有些焦急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她下意识地朝他伸出手——
“跟上我,别走丢了——”
汹涌的人潮中,两个人的手恰好同时抓住了对方。
掌心相贴瞬间,彼此的手心都带着一丝温热的潮。
二人目光撞在一起,俱是一愣。
只一息,谢慎先反应过来,几步跨到她身边,宽肩微侧,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了身旁挤撞的行人。
“你走这么快作甚。”他低头问她。
倪慧词回过神来,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两人相牵的手,又抬眼看了看身边一波又一波随时会把彼此挤散的人潮。
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没松手,拽住他就头也不回地往前钻去。
“不快点可抢不到好位子了——”
谢慎被她拽着,在人群的夹缝中左躲右闪,一边要护着手里的油纸包,一边要护着她,形貌着实有些狼狈。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凭着倪慧词灵活的身法,和谢慎长手长脚挡开人潮的优势,两人验票入场时,场子里的人还不算多。虽然没抢到第一排,但第二排正中间的位子,也很不错。
两人落座,座位中间是一张小木桌。谢慎将手中那堆油纸包放在桌上,终于舒了一口气,扯了扯被挤歪的领口。
倪慧词则已经熟门熟路地从腰间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仔仔细细地将桌子擦了一遍,又拎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将两只茶盏都斟满。
而后她将油纸包一一拆开,糖渍梅子、杏脯、炒松子、蜜麻花……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倪慧词擦干净手,左手先拿木签子戳起一颗糖渍梅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弯起眉眼。之后右手又抓起一把炒松子,拢在手心里,津津有味地磕起来。
磕了几颗,似乎察觉到身侧的目光,她嚼着松子转过脸来,谢慎正偏着头看她。
倪慧词眨巴眨巴眼睛,从桌上又抓起一大把炒松子,不由分说地塞进谢慎掌心。
“吃啊,看我干嘛。”
谢慎垂眸看着手中像小山一样鼓起的瓜子堆,掌心里还残留着她刚刚指尖碰触的感觉,温热,又有些痒。
台上锣鼓声响了起来,好戏就要开场了。
场子里的喧闹声渐渐落下去,所有目光都聚向戏台,唯独谢慎的目光却仍旧忍不住偏向身侧。
日光穿透棚幕,温和洒进来,将倪慧词的侧脸勾勒得柔润而生动,她专注地望着台上,眸中闪烁着悦动的光,腮帮一鼓一鼓,小小的嘴巴麻利地磕着松子吐着皮,那模样自然说不上端庄娴雅,却莫名地叫人心里头也松快起来。
谢慎的眉眼舒展开来,他拈起一颗松子递到唇边,目光终于转向戏台。
台上,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才刚刚开始。
*
散戏时,天边已铺上了橘红色的晚霞。
已经到了饭点,但倪慧词意犹未尽,又因为看戏时嘴巴一直没停下,现下肚子根本不饿,她拽着谢慎的衣袖不肯上车回府,嚷着要在瓦子里再逛一逛。
谢慎被那力道带着跟了几步,也没挣开,只任由她拽着往热闹处去。
勾栏瓦肆的夜晚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
吐火的大汉赤膊上阵,张口“呼”的一声,一条火龙蹿上半空,亮堂堂地映照着周围拍手叫好的看客。
走索的小个子少年在悬空的绳索上翻着跟头,大步流星,引得地上行人仰着脑袋惊呼连连。
又有耍傀儡戏的、投壶的、猜谜的、捏面人的、卖糖画……令人目不暇接,吆喝声和欢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连秋风都暖了几分。
走走逛逛,不知过了多久,倪慧词腿脚有些乏了,她慢下步子四处张望,看见不远处有一棵茂盛的红枫,树下有几方石墩可供人行人歇脚,倪慧词便朝那边走了过去。
走近,红枫极壮,树干有三人合围之粗,火红的树冠铺展开,如漫天红霞,枝条上系满了五彩的祈福丝带,随着晚风轻轻飘扬。
树下的石墩被来往行人坐得光滑温润,倪慧词一屁股坐下,又仰起脸来看向谢慎,拍了拍旁边的空墩。
“干净的,不坐吗?
此时天光已暗,华灯初上,周围店家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光晕在她眸中荡漾,里面盛着同样温暖明亮的笑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谢慎撩起袍角,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风吹过红叶沙沙作响,两人闲闲地坐着,望着眼前同一片人间烟火。
按理说天色已晚,该回府了,但此时此刻,谢慎完全不想提那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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