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儿时虽与母亲更亲近些,但对大老爷也一向敬重,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但少爷八岁那年,前大夫人因难产去世,少爷似乎十分责怪大老爷,父子关系就日渐冷淡了。”
“前大夫人难产,官人为何会怪罪大老爷?”
“这小人就不知了。”王掌事惭愧道,“前大夫人生产那夜,小人因回家省亲,并不在府中,等小人回府时,前大夫人已经下葬。大老爷伤怀,不许下人们再提起前大夫人去世那日之事,而少爷也愈加沉默寡言,日日闭门发奋读书。如今时日已久,府中恐怕没什么人知道那夜原委了。”
“这样啊……”倪慧词心情有些沉重,“那……近些时候,官人和大老爷有因何事争吵过吗?”
她记得谢忠吼她的时候说了有一句话——“他又在谋划什么”,这显然另有所指。
王掌事想了想,“少爷上次与大老爷起争执,是前几个月,少爷刚从江南归京的时候,但具体因何事争执,小人便不知了。”
从江南归京的时候……难不成是因为李重裕贪墨案的事情?
谢慎抄了二夫人娘家,大房帮着二房指责自己亲儿子?
……好荒谬,这可能吗?
倪慧词有些不敢相信,但一想到谢忠对二房的维护和对谢慎的不满,又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王掌事离开后,倪慧词站起身,开始在屋中踱步。
她从外间走到里间,又从里间走到外间,每转一次身,便要叹一次气。
“……整个荣府里,一个和谢慎一条心的人都没有。”
要是连她也不帮他,他真成孤家寡人了。
可她能帮他什么呢,账本的事情打听一通也是收获甚少……
倪慧词一屁股坐回桌前,有些苦恼地趴倒在桌上。
*
傍晚,眼看着要到晚膳时分了,谢慎还没有归家。
倪慧词来到前院找到王掌事,询问道:“官人今日又不回来用膳了吗?”
往日谢慎不回家用膳,都会派人来传话,但今日倪慧词并未听说,不知是否王掌事忘记告诉她了。
“少爷今日不曾派人传话,应当是要回来的,小人已经让玄柏去荣府前门守着了。”
正说着,玄柏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竹隐轩门口,倪慧词看过去,却没有看到谢慎。
“你怎么回来了,少爷呢?”王掌事问道。
玄柏躬身向倪慧词和王掌事道:“少爷回府了,但是刚进门就被迎园请去了,闻剑跟在少爷身边,便叫小的先回来报个信。”
被迎园请去了?
倪慧词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因为她……谢慎被叫去挨骂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迎园外, 谢慎快步走了出来,面上喜怒不辨。
闻剑小步跟上,待二人走远一些, 四下无人,他低声向谢慎告罪:
“前几日, 少夫人曾来问属下您是否有烦心之事, 属下擅自透露了您调查荣府账目的事, 不知少夫人是否因此才到迎园打听。”
谢慎停下脚步, 回身看向闻剑:“她都问了什么, 你又说了多少?”
闻剑一五一十将那日对话复述。
“……属下见少夫人委实担心于您, 所以才说了一句,‘您在调查荣府账目,但进展受挫’,就这一句。”
对面沉默了。
闻剑弯腰低头,目光落在谢慎的黑色皂靴上, 惭愧拱手:“是属下之错,请主子责——”
话还没说完, 视线中的黑色皂靴便转身离去, 闻剑抬头,只见谢慎大步往竹隐轩走去,衣袂翻飞, 他步子走得极快,好似着急回去求证什么。
此时, 竹隐轩,倪慧词坐在堂屋餐桌前,听见外头传来下人们问好的声音,她急忙站起身走到门边, 只见晚霞之下,谢慎一身绯色官袍,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谢慎往常回家,都要先回卧房更衣,然后才到堂屋用晚膳。
但今日,他一脚踏进堂屋后,只是将乌纱递给闻剑,在一旁水盆里净了手,就径直在餐桌前坐下了。
谢慎挥手屏退屋中所有下人,然后抬眼,直直地看向门边的倪慧词。
“为何去迎园打听荣府账目之事?”
果然……
倪慧词轻叹一声,走回餐桌前坐下。
“……大老爷和大夫人责难你了吗?”
“先回答,你为何去打听账目之事。”
谢慎面无表情,语气中却透着一丝急切,声音不免重了一分。
倪慧词以为他生气了,又想到谢慎调查荣府账目之事,是在她央求追问之下,闻剑偷偷告诉她的。
她若说出实情,谢慎肯定会迁怒闻剑。
为了不连累无辜,倪慧词只好道:“是因为今日……二夫人削减了各院冬例,我觉得其中有些古怪,所以才去找大夫人相问。”
谢慎默了一瞬,“只因为这个?”
他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她,好似要找出她撒谎的马脚。那双深黑的眼眸中,有倪慧词看不懂的情绪,时隐时现。
倪慧词垂下眼帘,“只因为这个。”
“……”
对面沉默了,视线的压迫感也渐渐消失。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倪慧词感觉谢慎的心情好像更不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大老爷和大夫人是不是说你了?”
“与你无关。”谢慎语气变得疏冷,他道,“你把今日在琼园听到的一切,一字一句复述给我。”
……干嘛这么凶,她只是担心他挨骂。
但倪慧词没敢把心里话说出口,只能老老实实地按他要求,讲述今日在琼园发生的事。
谢慎听罢,垂眸不语,似乎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除了迎园,你还向其他人问过此事吗?”
“没有了。”倪慧词坦白道,“原本我想先去问二少夫人的,但是偶然听到了二少夫人和贴身丫鬟的私话,听她们的意思,二夫人和二少夫人关系也不好,荣府钱账之事,二夫人从不让二少夫人沾手。我觉得二少夫人那里估计问不到什么了,才去的迎园。”
“荣府账目之事,不许再向任何人问起,知道了吗?”
谢慎说得严肃,倪慧词也不敢多问,只好乖乖点头。
“知道了。”
这之后,谢慎不再说话,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倪慧词低头扒一口饭,抬头瞄他一眼。
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倪慧词多少有了些默契,他这副模样,就代表着此刻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哪怕倪慧词现在有许多疑问,也只好就着饭,一口一口地吞回了肚里。
*
夜,东厢。
谢慎把闻剑叫进屋里,待房门关紧后,谢慎对闻剑道:“你找些信得过且眼生的人,伪装成寻常农户和商贾,去打听近四年来,谢家田庄的收成情况,以及哪些粮行来谢家田庄收购过粮食,打听清楚后,一并报给我。”
闻剑一听,心思微动。
“主子的意思是……少夫人所言冬例削减之事,和贪墨案有关?”
谢慎不置可否,只道,“你擅自透露调查之事,我当罚你,但是,若我吩咐之事你能办的妥当,便算你将功折罪了。”
闻剑心领神会,立刻拱手应下,“属下定不负所托!”
“切记谨慎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闻剑退下后,外面寒风凌冽,将东厢未关牢的窗户吹开一道缝隙,缕缕寒气钻入房中,将暖炉里的火苗压瘦了一分。
谢慎起身走到窗前,正要关窗,目光却透过缝隙看到对面西厢的灯火,他扶在窗棂上的手就这样顿住了,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晚膳时的对话。
“……”
谢慎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从她嘴里听到什么?
谢慎回头看向书桌下那个上锁的抽屉。
抽屉里锁着重要的卷宗,机密的信件,还有一个香囊。
她分明骗他,瞒他。
他等了半个月,也没等来她的解释与坦诚。
今日只是因为闻剑说了一句,她委实担心于他,他竟又昏了头。
呵,相信一个骗子吗?
寒风扑面而来,谢慎按住窗棂的指节微微泛白,用力关上了窗。
*
三日后,闻剑带回了消息。
“主子所料不错,谢家田庄近四年的收成确有古怪。”
闻剑将一个册子递上去,“这是属下根据打听到消息汇总整理的收成记录。其中,谢家田庄大前年和今年的收成相对正常,与京畿其他田庄收成相近,但是前年和去年,谢家田庄的收成与京畿其他田庄相比,却多了四倍有余。”
每年气候不一,收成有差异实属正常,但同一年里,同一地区,一家田庄比旁的田庄多出四倍收成,这肯定不正常。
更遑论,今年相比前年和去年,京畿其他田庄收成都是见涨,只有谢家收成暴跌,这就更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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