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慎细细翻看着收成记录,指节在书案上轻敲两下。
“从前年开始……”
也就是昭元二十九年,朝廷向江南拨款八十万两白银赈济灾民、重修堤坝的那一年。
对得上。
谢慎推测,谢家应是通过虚报收成的方式来洗白贪污赃款。
比如,把一万石粮食虚报成四万石卖给粮行,这样账目上凭空多出来的收益,就可以用来填补赃款。
若以此方式,则必有粮行里应外合。
粮行先以出售赈灾粮的名义从李重裕处收到贪污款,再通过从谢家田庄购粮,将贪污款洗成卖粮钱,流进荣府家账。
于是谢慎问道,“来收购的粮行有哪些?”
“前年之前,来谢家田庄收购的粮行有许多家,但是从前年开始,就固定只有一家粮行了,名字叫济丰粮行。”
谢慎立刻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之前整理的十九家粮行的名单。
果然,他在名单上看到了济丰粮行的名字,是京畿那十家被购买过赈灾粮的粮行之一。
只是……
当初根据江励的调查,京畿十家粮行里,有五家粮行的账目与户部赈灾专款账册的记录有异,另外五家无异。
谢慎曾在账目有异的五家粮行名字上,用朱笔都画了圈。
但是济丰粮行,并没有被画圈。
一瞬间,谢慎茅塞顿开。
他之前掉入了思维陷阱,先入为主地认为,“有异”的是有问题的。
其实真正应该调查的是账目“无异”的粮行。
因为户部账册很可能是被做过手脚的假账,要黑白颠倒来看,“无异”才是“有异”。
拨开云雾见月明,谢慎眉宇舒展开来,心情也迫切起来。
他当即站起身吩咐闻剑道:“立刻调查济丰粮行的底细,和谢家有关的一切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我会写信请江大人从旁协助,依旧暗中行事,切莫暴露。”
“是!”
*
自迎园事件之后,倪慧词注意到谢慎最近好像心情好了一点。
但是这种心情好,仅限面对其他人的时候。
只要一看到她,谢慎的脸色又忽地冷淡下来,依旧不和她说话。
“……”
何意味?
她欠他钱了吗?
倪慧词很想再去找闻剑问问,但闻剑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道在忙什么,倪慧词根本逮不到他。
这日晚上,西厢,倪慧词坐在灯下写话本子,写着写着又走神,神思不由自主地飘向东厢。
正巧这时,小院里隐约有脚步声,紧接着东厢那边便传来敲门声。
因为冬夜极静,听得格外清晰。
倪慧词撂下笔,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悄悄打开一道窗缝往外瞧,正好看到闻剑闪身进入东厢,而东厢灯火通明,谢慎正在里面。
东厢的门扉被重新关紧,里头的声音听不到了,只有影子朦朦胧胧。
东厢内,闻剑拱手向谢慎汇报道:“主子,济丰粮行的底细已查清。”
“说。”
“济丰粮行于前年秋天在上京开张,掌柜徐全是江南人,自称以前在江南也是做粮行生意的。但经过属下调查,江南粮行商人里并没有这号人,倒是徐全的父亲,曾在李重裕府邸里当过掌事。”
“不过除此之外。”闻剑低头,“属下并未查到济丰粮行与谢家的直接联系。”
谢慎道:“徐全父亲在李家当过差,二夫人想必熟识,济丰粮行与谢家的联系,恐怕是通过二夫人这个中间人。”
这也能解释,为何连徐月华这样的亲儿媳,二夫人也不愿让她插手荣府钱账。
因为荣府的黑钱要走济丰粮行,而济丰粮行与荣府的沟通要通过二夫人,哪怕是老夫人,对于黑钱的流进流出,估计都没有二夫人知道的清楚。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行事?”闻剑问道。
谢慎思忖着,江励调查济丰粮行时所看到的账本,是提前做好的明账。而九万两白银的贪污款,这么大笔黑钱的出入,肯定另有暗账记录。
“拿到济丰粮行的暗账。”
有了暗账,证据确凿,谢琮便逃不了了。
“那……下令搜查济丰粮行?”闻剑提议。
“不可。”谢慎一口否决,“暗账必定深藏,若贸然搜查,只怕搜不出账本,反倒打草惊蛇,暗账定会被他们销毁。”
“稳妥起见,最好能先确定暗账藏匿之处,或者……”谢慎略一沉吟,“引导他们自己把暗账交出。”
“让他们自己把暗账交出,这要如何做到?”
“不急,要等待时机。”谢慎吩咐闻剑,“你且派人盯梢济丰粮行,记录来往之人和店家动向,每日向我汇报。”
“是。”
闻剑退出东厢关上门后,刚一转身,就看见西厢门廊下,倪慧词正无声地向他招手。
闻剑走了过去,“少夫人有何吩咐?”
倪慧词依旧向他比了个“嘘”,然后冲东厢放心扬了扬脑袋,压低声音道:“你主子他的烦心事,可有解决?”
闻剑一笑,“说来也多亏了少夫人,事情才出现转——”
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闻剑拍拍自己嘴巴,“少夫人若是担心,不妨亲口去问主子吧,我真的不能多说了。”
作者有话说:
谢慎:老婆不关心我,气死
第36章
闻剑走后, 倪慧词独自伫立在门廊下,夜风从廊柱间穿过来,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踌躇地望向对面窗棂中透出的暖光, 和暖光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她亲口去问吗?
会不会显得太关心他了?
她和他,早晚要变成前夫前妻的关系, 她干嘛要那么关心?
以谢慎现在对她冷漠的态度, 估计也只会觉得她多管闲事。
而且听闻剑刚刚话里的意思, 谢慎的调查似乎有了进展, 甚至她也有功劳?
倪慧词虽不知自己帮上了什么忙, 但既然事情在变好, 她也有功劳,谢慎为何还独独给她摆一张臭脸?
“……”
哼,越想越生气了。
她才不要亲口去问他,热脸贴冷屁股似的。
寒风将她的脸颊吹红,倪慧词跺跺脚, 转身回了屋。
西厢的房门关上,东厢的窗户打开, 寒风打了个转儿, 从西厢的门廊扑向东厢窗后的人影。
谢慎不知自己为何要打开窗户,就是鬼使神差般,心有感应似的。
可窗户敞开, 小院里却空无一人,只有冬夜寂寂, 风打枯枝。
霜风吹凉了一室暖意。
*
冬意一日深过一日,白昼愈发短促,往往申时一过,天色便沉沉地暗了下来。
晚上在烛灯下读书写字总是费眼睛, 所以最近这段日子,倪慧词愈加抓紧白天的时间,专心写作,总算赶在冬至之前把最后一篇故事写完了。
只需再留两三天把书稿仔细校对一遍,就可以送去酉山堂了。
这日午后,倪慧词正在屋中校对书稿,连枝匆匆推开西厢门走了进来,神色有些鬼祟。
“娘子,大事发生!”
倪慧词抬头看她,“什么大事?”
连枝凑到书案前低声道,“二少爷被告官了!甚至惊动了官家!”
倪慧词眼睛一亮,忙搁下书稿,拽住连枝的衣袖,“是怎么一回事?快细细道来!”
“我也是刚刚从荣府下人那儿偷听来的,说是前些日子,城南有一老汉去京兆府状告二少爷强抢民女,奸污了他的女儿,但当时府尹郑大人判定为诬告,打了那老汉五十大板,事情便了了。”
“然而谁成想,判决之后,那老汉女儿不堪受辱,跳河自尽了,老汉悲愤交加,昨日竟敲响了登闻鼓,说要告御状!”
登闻鼓专设于官府之外,用于百姓鸣冤申诉,一旦敲响,冤情可直达天听。
但要想击登闻鼓也不容易,击鼓之前,需受笞刑,以证决心。
所以,若非走投无路,含冤莫白,登闻鼓难响。
“定是官府包庇了谢谨的罪行!”倪慧词愤愤道,“简直没了王法!”
“是啊,所以官家知道了,下令要重查此案。”连枝皱眉道。
倪慧词一听,顿时又喜笑颜开。
“官家圣明啊!”
谢谨那狗东西终于得了报应!倪慧词高兴得恨不得开宴庆祝!
她笑嘻嘻地把脸凑到连枝面前,“这是天大的好事呀,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官家虽下令重查,但却将案件交给了大理寺。”
“……啊!?”
倪慧词笑脸一僵。
“那岂不是让谢慎去查!?”
连枝叹气,“应该是这个意思了……”
“……”
这会子轮到倪慧词愁眉苦脸了。
……谢慎去查谢谨,若公正断案,谢家会给他好果子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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