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公正断案,官家会给他好果子吃吗?
这不里外不是人吗……
倪慧词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她收回刚才夸“官家圣明”那句话。
*
当日,谢慎没有回来用晚膳。
倪慧词等到很晚,等到她换了寝衣、掀开被子准备躺下的时候,小院里才传来比往日略沉的脚步声,似带着一丝疲意。
倪慧词手一顿,扔下被子跑到门边静声细听,脚步声径直往卧房去了,“吱呀”的开门关门声后,小院里再无声响。
倪慧词扶着门板的手轻轻落下,她叹息一声,转身走回床榻。
夜很深了,他也累了吧。
好在明日休沐,多少能缓一口气。
然而到了第二天,倪慧词便不这样想了。
因为休沐,早上谢慎与她一起去颐园请安,临近正堂外,还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听声音,大房二房和谢谨夫妇都已经到了。
但当他们二人挑帘一走进去,堂内却蓦地一静,数道目光齐齐射来,众人表情各异。
地毯中央的暖炉发出噼啪轻响,堂内温度却似下降一分。
倪慧词心感不妙,谢慎却像浑然未觉一般照常上前请安,而后淡然落座。
倪慧词跟着他坐下,只能默默祈祷今日请安早些结束。
这时堂内才重新续起方才话题,二夫人开口道:“还有半月有余,便是谨儿生辰,正好也要进腊月了,我寻思着该让谨儿陪老太君热闹热闹,便去请了戏班子,等生辰那日来府里演出。”
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嗯,这府里是该办办宴席,热闹热闹了。”
倪慧词偷摸翻了个白眼。
……谢谨作出这种孽来,竟还要办宴席?
办宴席庆祝他作奸犯科,锒铛入狱吗?
倪慧词刚一通腹诽,就听见一旁传来谢谨懒洋洋的声音。
“唉呀,孙儿也想陪祖母热闹热闹,可惜如今身不由己。”
他身子往后一靠,又偏过头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谢慎身上,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堂兄要查我的案子,我能否过上这生辰,还不得而知呢。”
话音落下,堂中好不容易回温了的气氛又冷了下来。
不待老夫人说话,大老爷谢忠先开了口,他赔笑道,“谨儿这说什么话?都是一家人,慎儿定会替你周全,保你安然无恙,不会耽搁生辰的。”
说完,谢忠看向谢慎,笑容里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你说是吧,慎儿?”
谢慎轻抿了一口茶,侧身将茶盏搁回手边的茶几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堂弟若无罪行,自会安然无恙。”
老夫人一听,顿时皱起眉来,“你这话是何意?”
“回祖母的话,字面意思。”
谢慎转向老夫人,姿态恭敬,语气却淡漠如水。
老夫人眉间皱纹愈深,拄着拐杖重重敲了两下地板。
“我是要你保证,谨儿一定会安然无恙。”
“孙儿已经保证了,堂弟若无罪行,自会安然无恙。”谢慎面不改色,目光淡淡地迎向老夫人,“祖母一直追问,难不成是觉得堂弟确实犯下罪行?”
老夫人猛然瞪大眼睛。
她张了张嘴,手中拐杖颤巍巍地指着谢慎,“你、你——”
紧接着只听“嘭咚”一声闷响,那根檀木拐杖从老夫人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地毯上。
老夫人捂着心口“哎呦哎呦”地叫起来,整个身子往太师椅的靠背上一瘫,像要昏厥过去。
堂内其他人顿时乱了神,乌泱泱地围了过去。
倪慧词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看向谢慎,见谢慎依旧稳稳地坐在位子上,倪慧词心里也稍稍安稳了些。
她看了眼前头围作一团的人,没抬屁股。
嗯,谢慎不动,她也不动。
老夫人似乎缓过来一些,但嘴上依旧在哼哼唧唧地呻吟着,二夫人一边搀扶着老夫人的手臂,一边转过头来指着谢慎鼻子骂道:
“不孝子孙!你看看你把老太君气成什么样了!?”
“行了,先把老太君扶回屋里歇息要紧!”谢琮沉声打断妻子,然后又冲旁边儿子儿媳催促道,“快去找大夫来!”
各人得令,堂屋里忙乱一通,门帘掀了又落,落了又掀,脚步声来来往往地响了一阵,很快就走得只剩谢慎和倪慧词,还有站在对面的谢琮和谢忠。
谢琮转过身来,目光阴沉地扫过谢慎,又瞥了谢忠一眼,负手冷哼。
“我为叔父,有些话不便多言,但大哥你身为父亲,真该好好管教管教自己的儿子了!”
谢忠惶恐地低下头,“二弟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哼!”
谢琮拂袖离去,门帘在他身后重重落下。
堂中静了一瞬,只剩下暖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谢慎此时才缓缓站起身,朝谢忠淡淡一揖。
“儿子先告退了。”
倪慧词立刻起身跟上,脚跟还没站稳,谢忠却上前一步,拦在谢慎面前。
“让你告退了吗?”
他沉着脸,眉心拧着一道深深的褶,“走,跟我去迎园说话!”
说罢,谢忠气势汹汹地撩帘而出。谢慎在原地默了一息,微微侧脸对倪慧词说了句“你先回竹隐轩”后,便跟随谢忠走了出去。
倪慧词一跺脚,也急急地跟了上去。
谢忠那副样子,摆明了要教训谢慎,她如何能安心回竹隐轩?
两个男人步子阔又走得急,倪慧词循着他们的背影追到迎园大门外时,只见二人已一前一后走进堂屋。
倪慧词站在院门外抻着脑袋向里张望,堂屋里的下人很快被屏退出来,房门重重紧闭,里头的动静尽数封锁,倪慧词既看不到人,也听不到声。
她叹了一口气。
她没被邀请,硬闯进去不合适,但就这样回竹隐轩,她又心神不安。
倪慧词在迎园院墙外徘徊着许久,直到堂屋的房门“砰”的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一声怒喝从中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迎园正堂, 谢忠大步走进来,靴底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扬手挥退下人,待房门紧闭后, 谢忠回过身来,怒目瞪向谢慎。
“你是愈加无法无天了!”
谢忠骂道, “你在颐园说的话是何意?是铁了心要认死理, 偏要找自家人的麻烦?”
谢慎脊背挺直立于堂中, 眉梢眼角波澜不起。
“父亲是说, 我秉公查案, 反倒是错?”
“自然是错!”谢忠一掌拍在桌面上, 茶盏被震得轻跳一下,“你做官才多久,懂什么官场之道?要想在仕途上走得长久,靠的从来不是那些清正廉洁的大道理,而是家族的荫庇!”
“家族的荫庇?”
谢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唇边勾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父亲难道是指——你当年分明考中榜眼,却被谢琮取而代之这件事?”
谢忠面色一青, “……谁准你再提此事的!”
“父亲不是认为这是家族荫庇吗, 既如此,有何不能提起?”
谢忠瞪眼看着谢慎,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一口气郁结在心口。
他张张嘴,又闭上, 心口的浊气翻涌了半晌,最终从他的肩背上缓缓泄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截骨头,气势落了几分。
“……是, 此事确是谢家于我不公,可我又能如何?”
谢忠苦笑一声,“老国公一向偏心谢琮,老夫人心里更是只有自己亲生儿子,我在这荣府里,不过空有一个嫡长子的名头罢了,实际与庶出何异?”
“我人卑言轻,而老国公那时只手遮天,我便是去闹,去争,又有何用?或许只会仕途尽毁。”
谢忠摇摇头,面容苦涩,“我没得选,只能委曲求全。”
谢慎目光淡漠地看着他。
“你不是没得选。”他说,声音不高,却冷的锋利,“你是不敢选。毕竟认下主子摇尾乞怜,总比独自一人背水一战要容易得多。”
谢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像被人当众掴了一掌。他猛地直起身来,吹胡子瞪眼道:
“谢慎,你不要觉得你当年装病避开与谢谨同年科举,便比我高明多少!你能未卜先知,不过是因为有为父的前车之鉴!”
“你还太年轻,一次胜,不代表次次能胜。谢琮如今权势虽不及老国公当年,但他若想捏死你,手段仍多的是!”
谢忠撇来脸,重重吐出两口浊气后,又转头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
“你听好,我是做父亲的,不想看你万劫不复,今日才与你肺腑之言!谢谨之案,千万莫要再与二房作对,否则谢琮断不会再轻易放过你的!”
谢慎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
“呵,好一个做父亲的。”
他抬起眼来,冰冷的目光直直地射向谢忠,“一个做父亲的人,却在他们说要在你妻儿忌日开宴庆祝之时,还能热脸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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