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我心中,根本不配做父亲。”
话音一字一句重重落下,谢慎心中厌恶已至极,他毫不留情地转身推门而出。
“谢慎!你生母已故去十四年之久,你还要为那些陈年旧事与为父赌气吗!”
一声怒喝声响彻院落,倪慧词一惊,急忙凑到院墙花窗前,透过八角花格和枯枝掩映朝院里窥去。
只见堂屋房门已大开,谢忠站在堂屋门口,冲着谢慎的背影吼道:“你生母死于难产,那是她的命数,又岂能怪到我的头上?”
谢慎本已走出几步远,听到身后所言,他的脚步猛地顿在院落中央,垂在身侧的手忍无可忍地攥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你见死不救,却说那是她的命数?”
谢慎背对着谢忠,微微侧过脸去,半张脸的轮廓被日光笼罩着,恨意与怒意交织,犹如寒冰被烈焰炙烤。
“我记得清楚,当夜接生大夫分明说,只要能请来孙太医,母亲就还有救。我跪下来求你,求你去找老国公,由老国公开口,请来太医并非难事。”
“可你呢?”谢慎喉结滚动着,“你始终磨磨蹭蹭,犹豫不决。因为那日是谢谨的生辰,颐园里欢声笑语,都在为他庆生,你害怕过去败兴,再牵累于你。”
花窗后,倪慧词心中一沉。
她想起王掌事同她说过,谢慎自生母去世后便与谢忠结下心结。
原来那夜……发生了这样的事。
谢忠目眦欲裂,脸涨得通红:“胡说八道!你那时只是一个黄口小儿,你懂什么!?”
“是,我什么都不懂。”
谢慎最后回头看了谢忠一眼,“我只知道,我绝不想像你一样,成为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的废物。”
说罢,谢慎再不停留,决绝地迈开步子朝院门走去。
谢忠追出来两步,气急败坏地吼道:“谁许你走了?孽子,你给我站住!”
谢慎充耳不闻,径直迈出了迎园大门。
倪慧词就站在两步远的墙根下,谢慎出来时,应当是瞥见她了,脚步有一瞬的迟滞,但只是极短的刹那,他就转身拐进了回廊,袍角翻飞,身影大步远去。
迎园里谢忠的骂声仍未休,但倪慧词已经不关心了,她小跑着去追谢慎的背影。
谢慎目不斜视,走得极快,倪慧词追到他身侧时,已有些气喘。
她抬眼,瞧见他侧脸冷得像冰,却又因愤怒染上一层薄红,他下颌紧绷,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尾的余光中透着狠戾,狠戾之后,又似有一线被极力掩藏的悲伤。
谢慎时常很冷,也偶尔会凶,但这是倪慧词第一次见到他流露出悲伤。
倪慧词的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
谢谨的生辰……也是谢慎生母的忌日,可刚刚在颐园,那些人却笑着说要请戏班子,要开宴,要热闹热闹……
根本没有人在意他的心情。
她不知道刚刚在堂屋里,谢忠都和他说了些什么,但大抵是逼他包庇谢谨。
连亲生父亲亦是如此,不在意他,却又逼他就范。
……荣府里人都坏透了!
倪慧词心头血气翻涌,垂眸看见谢慎身侧紧紧握拳的手,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谢慎感觉左手臂被小小的力道牵扯住,紧接着便听见身旁传来倪慧词的声音。
“我是站在你这边儿的。”
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
谢慎一怔,混乱的心绪被扯回来一寸。
他侧脸看向身旁,只见倪慧词仰着圆圆小小的脸盘,认真地看着他,她两颊和鼻尖冻的微红,胸膛气喘起伏着,许是因为努力跟上他脚步的缘故。
倪慧词知道自己没啥用,站在他这边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可是,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他心里总会好受一些吧。
她用力地看着他,好像这样也能多给他一些力气似的。
四目相对,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拂动着两人的发梢。
谢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又很快转开了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攥的拳头松开了些许。
他继续往前走去,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倪慧词能毫不费力地与他并肩同行。
长长的回廊里,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挨在一起,静静往竹隐轩走去。
*
翌日,大理寺。
“大人,求您一定要替俺做主啊!”
公堂里,“明镜高悬”“清正廉明”“勤政为民”三块金光匾额威严高悬,谢慎端坐公案后,见一老一少两位布衣男子被带上堂来。
二人一旁,谢谨早来一步,正吊儿郎当地闲站在被告之侧。
年迈老汉面目沧桑,鬓发三分白,他身形佝偻,脚步一瘸一拐,需要身边的年轻汉子搀扶着才能行走。
年轻汉子年纪二十出头,健壮结实,似习武之人,他面容严肃沉默,但看见一旁谢谨时,眉目中压抑着深深的愤恨。
根据卷宗记录和这两日的走访调查,老汉姓柳,是此案苦主。
柳老汉妻子早逝,多年来与唯一的女儿柳芸相依为命,在城南做瓦匠为生。
旁边的年轻汉子名叫周蒙,是柳家邻居,关系交好,与柳芸是青梅竹马,似有情意。
柳老汉踉跄走上堂来,便哭喊着要向谢慎下跪,谢慎立即抬手制止。
“老伯刚受笞刑,站着说话便是,如确有冤情,本官定会还汝公道。”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柳老汉抬手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抹了一把泪,开始陈情。
案情经过,谢慎已通过卷宗了解过一遍。
柳芸年方十七,平日在珍记酒楼做沽酒娘子补贴家用。一个月前,谢谨与友人在珍记酒楼雅间内聚会,柳芸前去送酒时,两人发生了关系。
根据京兆府之前的审案笔录,柳家的说法是,谢谨不顾柳芸的抗拒,强迫于她,属于奸污。
而谢谨的说法是,他承认与柳芸发生过关系,但系柳芸主动勾引,完全自愿,绝无强迫之说。
京兆府的卷宗中,又另外记录了酒楼掌柜和当日同在雅间的两位友人的口供,三人皆支持谢谨的说法。
证人方面,谢谨占据绝对优势,至于证物,柳家确实提供过一件证物。
堂下,老汉声泪俱下地陈情过后,又颤巍巍地将那件证物从怀中掏了出来——
一个雕刻精致的金扳指。
“……大人,这是那奸徒之物,若非他奸污小女,小女身上又怎会有他的东西?大人,这就是证据啊!”
听到这儿,谢谨在旁边嗤嗤地笑起来。
“哎呦老伯,我早和你说八百回了,这是芸娘自己向我讨要的。她主动勾引于我,不就是想贪些什么吗?我这人心善,总不好叫她失望,便赏她了。”
柳老汉瞠大眼睛,转过头来,手指颤抖地指着谢谨。
“芸儿才不是那样的人!她……她如今人都没了,你这畜生还要污她名声!”
谢谨摊摊手,微眯起眼来道:“她若当真不是想贪些什么,又如何会收下呢?这金扳指如今在你们手里,确实是铁证如山啊!”
“你——你——”柳老汉双目通红,喘着粗气。
旁边的年轻汉子已经忍无可忍,额头青筋暴起,他挥起拳头就要朝谢谨砸去。
“你这个畜生!我杀了你!”
周蒙刚一动作,谢慎眼神微动,一旁吏卒立刻得令上前钳制住了周蒙。
周蒙气头上正要挣扎,却听身后突然传来“嘭”的一声。
他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看去,只见柳老汉已然昏倒在地。
“伯父!”
周蒙慌了神,也顾不得去揍谢谨了,他奋力挣脱开架住他双臂的吏卒,扑到柳老汉身边。
事发突然,被挣开的吏卒一时拿不定主意,又看向堂首,谢慎挥挥手,肃声道:“今日审理暂罢,先把苦主抬去偏房休息,然后去请大夫来。”
“是!”
目送柳老汉被抬走,谢谨“啧啧”着后退一步,装模作样地捂着心口,转身看向谢慎。
“哎呀,真是骇人!竟敢在公堂之上动粗行凶,这可是违反律例的!寺卿大人您可一定要么正严惩啊!”
谢慎眸光不动,淡淡地“哼”了一声。
“他若打到你了,我定会严惩。可惜,他没打到你。”
“……嘁。”
谢谨也懒得装了,他放下手,大摇大摆地就要往外走。
“既然案子不审了,我走了。”
谢慎扬了扬下巴,吏卒立刻上前将公堂大门紧闭,严密戍守门前。
厚重的木门阻挡了日光,堂中顿时冷暗不少。谢谨看看挡在他面前的握刀吏卒,只好止了步子,不耐烦地回身看向谢慎。
“干什么?”
“让你走了吗?”
“怎么,寺卿大人不死心,还要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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