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府各院都有膳房,除非节庆,平日大多各自用膳。
倪慧词来到堂屋时,雕花圆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不多会儿,谢慎也从门外走了进来。
谢慎瞥见她,没理,径自落座用膳。
他不说话极好,倪慧词乐得自在,便默默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吃饭。
相对无言地用完晚膳,谢慎又去了书房,倪慧词则回卧房洗漱。
沐浴过后,倪慧词换上藕粉色薄纱单衣,闲坐在铜镜前,轩窗外,夜幕已然降临,庭院内烛火点点。
连枝帮倪慧词绞干了头发,又从妆奁中取出桃木梳,对着铜镜,为她轻轻梳理长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窗外夜色渐深,倪慧词掩唇打了个哈欠,正觉得困倦,就瞥见轩窗外,东厢灯灭,谢慎从房内走了出来,阔步往卧房走来。
倪慧词掩唇的手顿住,心里咯噔一声,瞌睡登时飞走了。
……他往卧房走是什么意思,今夜莫不是要宿在这儿?
卧房的黄檀格子门大敞着,初秋的夜风习习,给房中携来清凉,倪慧词的心头也蒙上了一层凉意。
谢慎很快走进卧房,他眼风一扫,淡淡扫过铜镜前的主仆二人,转瞬又移开。
他冲门外的丫鬟吩咐一句“备水”,然后径自走到罗汉榻前撩袍坐下,斟了一盏茶,面无表情地品着。
倪慧词听到“备水”二字,心知他是要沐浴,看来他今夜果真要宿在这里……
他几日不归,她差点都忘了,这间卧房也是洞房。
他今夜宿在这里,不会是想和她圆房吧……
倪慧词的脸白了两分。
连枝见谢慎进来,默默收起桃木梳准备离开,倪慧词忙拉住她的衣袖,眼巴巴地望向她。
……好连枝,别留她和谢慎独处一室。
连枝为难地低下头,最后还是扯回衣袖退出门去,临了,她还把“贴心”地把卧房格子门给关上了。
“……”
……坏连枝!倪慧词幽怨地腹诽着。
门扉紧闭,夜风不再,卧房中只剩她和谢慎两人,空气霎时变得寂静而凝滞。
倪慧词背对着罗汉榻,一动不动地坐在妆奁前,铜镜中映照出一双忐忑不安的杏眸。
她又拿出了桃木梳,一边装模作样地梳头,一边透过铜镜,偷偷观察谢慎的举动。
他端坐榻上,手指摩挲着面前茶桌上的白瓷茶盏,目光似也闲闲落在盏中清茶上,他不看她,不说话,脸上神情也是淡漠的,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
倪慧词之前还觉得他不说话极好,但现在,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她觉得他还不如和她说两句话呢。否则,她会觉得自己就像砧板上的乳猪,待宰的羔羊,只有等着被吃干抹净的份儿。
她不想被吃干抹净,两情不相悦,怎么能做那事呢!
得赶紧想个法子,好歹先对付过今晚!
倪慧词的眼睛滴溜溜地直转,既然他不说话,要不她先下手为强?就说她来月事了,没法儿侍候。
转念一想不行!晚膳的时候,她当着他的面吃了那么一大碗冰酪,现在说来月事,他肯定不信!
嗯……要不就说自己睡相不好,磨牙打呼,他连日劳累,要好好休息,她就不扰他清静了,她换个屋睡。
倪慧词觉得这个说辞好像还行,就这吧!
谢慎垂眸看着手中瓷盏,沉默地把玩。他原本想专心思考案子,当对面的女子不存在,可她实在不老实。
他不抬眼皮都知道她在偷看他,隔着铜镜偷看他,那目光过分热烈,他想忽视都忽视不掉。
她装作梳头,实则盯着他,欲语还休,谢慎不知道她又在心里打什么算盘,但联想她白日里放肆的举动,估计不是什么好算盘。
谢慎突然忆起之前与同僚应酬时,有醉酒之人曾言家中小妾为了讨好,沐浴时也会主动在旁侍候,同僚兴起,便与她玩起鸳鸯戏水的把戏。
同僚还说,越是出身低微的女子,越主动,越大胆。
谢慎的视线不禁瞥向浴房的方向,但又很快收回。
他微微皱眉,不知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再怎么说也是官家女子,应当不至于如此。
谢慎将盏中已然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想把思绪重新拽回案子上。
这时,门外却传来丫鬟回话:“少爷,水备好了。”
谢慎旋即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倪慧词一见他要去沐浴,也急忙起身想叫住他,她话还没说呢!
可不知为何,谢慎见她一同起身,突然眉头紧锁,脸色也变得很奇怪,又黑又红的。
不待倪慧词说话,谢慎便抢先开口,冷声道:“不必,我没有那种喜好。困了就睡,不用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
倪慧词呆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什么“不必”?
意思是她不必去别屋睡?
可她还没开口呢,他怎么就知道了?
“那种喜好”又是何意?
他没有哪种喜好?
倪慧词一头雾水。
回过神来,倪慧词想要发问,可谢慎却已快步走入浴房,然后“砰”一声关门落锁,生怕她追去似的。
……莫名其妙。
左右看看,卧房里只剩她一人。倪慧词没再去想他莫名其妙的行为,而是蹑手蹑脚地走到格子门边,悄声打开一个缝,探出脑袋。
门外,今夜守夜的丫鬟是竹隐轩的青兰。
青兰听到动静,躬身问道:“少夫人有何吩咐?”
“有能睡人的厢房吗?”
“西厢是一间空房,但久无人居,疏于打扫,少夫人如有需要,明儿就叫下人们收拾出来。”
明天?今晚住不了人有什么用?
倪慧词尴尬笑笑,说了句“算了”,把脑袋缩了回去。
房中烛火摇曳,倪慧词只能又琢磨回谢慎的话。
前半句虽然听不懂,但后半句的意思……似乎是如果她困了,睡了,他今晚就不同她圆房了?
倪慧词转头看向床榻,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小跑过去,脱掉鞋子,一头扎进被子里,缩在床榻里侧,默不作声开始装睡。
夜阑烛烬,蜡泪将枯。
不知过去多久,浴房水声渐歇,不多会儿,门扉轻响,水汽自浴房漫出,而后是谢慎的脚步声。
倪慧词将脑袋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几乎全然蒙住。
脚步声径直朝床榻走近,距离床榻三步远时,又忽然停住。
房中蓦地静极。
倪慧词背对着他,只觉脊背莫名发凉,好像在被他盯着瞧。
……他这是在察她熟睡与否?
她一动不敢动,心脏咚咚咚直跳,紧闭着眼睛努力装睡。
房中烛光红融融地笼在床榻上,谢慎垂眸看向那团缩在床榻里侧的红缎合欢被,被子鼓鼓囊囊的一动不动,里头的人好似熟睡,可被子下传出的呼吸声却时急时徐、时促时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不平静。
……又在玩什么把戏。
谢慎微微蹙眉,有些不耐烦,他默了半晌,还是吹熄了蜡烛,翻身上床。
床上仅有一床合欢被,如今全被她紧裹在身上,谢慎便伸手去扯,这一扯,被子里的人顿如一只受惊的刺猬,浑身一颤,骤然缩成一团。
谢慎的手一顿,视线扫过红艳艳的合欢被下,身着藕粉轻纱的少女抱着身子缩成一个球,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胸口,青丝散乱,把脸蛋挡得严实,虽看不见神色,却依旧能够感觉出……她在害怕。
倪慧词:“!!!”
他掀她被子干嘛!?
不是说睡着了就不圆房了吗!?
这人该不会说话不算话,想霸王硬上弓吧!?
……完蛋!她这一缩,装睡肯定也露馅了!
倪慧词暗恼,她为什么要缩啊!她一缩,显得她很、很怕似的……她、她才不怕呢!
她闭着眼悄悄捏紧拳头,现在事态紧急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他敢伸手来碰她,她就一拳捶他脸上!趁他愣神,再一脚踹他身下!
如此,他应当没兴致再做那事了。
沉寂的空气中又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柔软光滑的锦缎在身上滑过,他又在扯动被子,但动作轻缓了一点。
身上的被子被扯走半幅后便停住了,身后的男人也没了动静。
他并没有碰她。
一时间,息静声消,万籁归寂。
倪慧词微愣,理智慢慢回拢。
……所以,他只是想扯点被子盖?
她此刻才记起喜床上只有一床合欢被。
倪慧词不确定他的意图是否真的如此,于是捏着拳头一动不动地又静待片刻,直到身后呼吸声渐沉,她才敢露出脑袋来,轻轻转身偷觑枕边人。
他平躺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合欢被整整齐齐地盖到胸口,只露出里面玄色里衣的领口,领口紧密地交合在颈处喉结下,一丝不苟,严丝合缝,胸膛处沉缓地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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