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红烛已灭,唯见月色如练,漫过轩窗,浸透纱帐。
月光下,他双眸已阖,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纵在梦中,眉宇间仍是冷淡疏离。
看上去,他确已入眠。
倪慧词终于松开了拳头,一直紧绷的弦一松,她瞬间便觉心疲力竭。
她背转身去,不再相看。
今夜虽逃过一劫,可之后呢?还是得想办法抓紧和离才行。
倪慧词心怀忧愁,虽是累极,却仍睡不着,再加上又恐他夜半再起,亦不敢深睡。
红罗纱帐将二人围在床笫之间,他身上淡淡的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她的鼻息间,那气息似龙脑混沉檀,又不尽然,更像冬夜里雪落在梅花上的味道,让人觉得冷冽。
可他的体温却很热,很快占据了合盖的合欢被,强硬地向她侵袭,笼在她周身,渐渐穿透她单薄的纱衣,贴上她的肌肤,又热得教人厌烦。
倪慧词蹙眉,不禁又向远处避让三分。
*
翌日是回门的日子。
早上简单用过饭后,二人便启程前往倪宅。
马车上,谢慎在左,倪慧词坐右。
谢慎昨晚睡得不太好。与人同床共枕,让他很不适应,半夜时睡时醒,早上起来身体也很僵硬,此刻他仍觉得不适,便抬手想揉捏一下酸痛的肩颈。
车厢不算宽敞,他一动,衣袖不小心扫到身边人的脑袋,好巧不巧勾到了她发髻间的杏花簪,少女下意识回缩,杏花簪在两边拉扯之下便歪了出来。
谢慎放下手,一时间,两人目光相触,倪慧词立即垂眼,侧过身去往右边挪了挪。
谢慎的目光斜过去,瞧见她身子紧贴马车右壁,葱白的手指绞着帕子,有些局促地缩在角落,她的发鬓间,有一缕乌发被歪掉的杏花簪勾出,正松松散散地虚挂着,似落非落。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晚红艳艳的合欢被下,她青丝凌乱、瑟缩着抱成一个藕粉团子的模样。
狼狈,又有点可怜。
她似乎并未察觉发簪歪了,谢慎盯着那支歪掉的杏花簪,迟疑是否要伸手帮她扶正。
可他从未给女子整理过发簪,好像不知如何下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倪慧词总感觉身侧有道视线一直盯着她,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盯着她,盯得她浑身不自在。
也不知道盯她干嘛……
她不敢看回去,只能暗自嘀咕。
这时鬓边一缕碎发滑落,发梢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她伸手挠了挠,一愣,才急急忙忙向挽着发髻的脑袋摸去,果然摸到一支歪斜的簪子。
倪慧词连忙将簪子重新插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发髻,好在这支杏花簪只作装饰,并非用来固定发髻,所以发髻没松,只是被歪斜的簪子勾出一缕碎发而已。
她松了口气,将那缕碎发拢回耳后,坐直了身体。
回过心神,倪慧词感觉身侧那道视线似乎消失了,不知是何时消失的。
她微微侧目,余光里,谢慎端坐在旁,正闭目养神,仿佛刚刚的视线只是她的错觉。
倪慧词收回目光,转头掀开右帘一角,百无聊赖地闲看街边风景,沉默流淌在车厢里,一路无话。
荣府在城西北青云坊,近皇城,倪家宅院在城南平安巷,近闹市,帘外景致渐渐由静至喧。
约莫半个时辰后,倪慧词远远便望见家门前喜不自胜、翘首以盼的父亲和弟弟,她只觉那嘴脸厌烦,垂手落下了窗帘。
*
倪宅大门外,倪万山一大早便来守着了。
之前谢家不来回门,他心里七上八下,担心谢家莫不是对倪慧词不满意,后悔了?他担心得两天两夜睡不着觉。
倪家原本是商户,祖宗三代才出了他一个官。倪万山在朝中无依无靠,个人能力又平平,混了半辈子也就混了个七品主簿,能攀上荣国公府这个高枝,倪万山宝贝得紧,生怕掉了。
好在昨日谢家来信儿说今日要补上回门礼,倪万山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一半。
如今远远地,望见荣府马车确实出现在了巷口,倪万山彻底踏实了,喜色不禁爬上眉梢。
他转头对身边的儿子倪睿文叮嘱道:“一会儿见了姐夫,嘴甜点,你以后指望他呢!”
“知道了。”倪睿文掏掏耳朵,这话从昨天开始,他已经听父亲说八百遍了。
倪睿文今年十四,再过两年也要去科考了,倪万山不得不为他打算。他一直想嫁女攀高枝,也是希望给儿子未来在官场找个靠山。
荣府马车在在倪宅外停稳,谢慎从车上下来,向倪万山躬身拜道:“见过岳父大人。前日因公务在身,未能上门拜会,小婿惭愧。”
倪万山急忙迎上来扶起他,受宠若惊道:“不碍事!不碍事!自然是公事要紧!”说着,他便弯腰请谢慎进门。
谢慎脚步迟疑一瞬,稍稍侧目看了一眼身后,倪慧词刚从车上下来,还未上前。
倪万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反应过来,忙挤出笑容招呼女儿:“你这孩子,见了爹也不问候,快,快一起进来。”
倪慧词在心里冷哼一声……什么她不问候,分明是他眼里只有女婿,早把女儿忘到脑后!
她懒得回话,磨磨蹭蹭地跟上去,垂着眼皮才忍住没把白眼翻出来。
众人来到厅堂吃茶,谢慎落座后,倪万山便一直围着他献殷勤,说好听些,是嘘寒问暖,说直白些,是阿谀奉承,一旁还有个小舅子,也时不时地跟着附和。
他们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谢慎面上不显,但心中已然不耐烦。
期间,他的目光瞥向倪慧词几次,她坐在最边上,一直安静地吃手边的桂花糕,嘴巴塞得满满当当,不说话,也不搭理人,直到被母亲叫去后院。
倪慧词走后,倪万山不禁往她离去的方向丢去一个不满的眼神。
刚才厅堂里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倪慧词坐得老远,只顾着自己吃吃喝喝,谢慎分明看了她好几次,她都像瞎了眼,丝毫没有上前侍候的意思。
倪万山心中窝火,要不是当着女婿的面,他真想当场给她臭骂一顿!
一想到她若在荣府也这般没规矩,惹恼了谢慎,坏了这桩姻缘,倪万山心里就焦虑的要命。
他思来想去,便向谢慎赔笑道:“犬女不才,平日里若有侍奉不周之处,贤婿尽管责罚便是。”
谢慎的眉宇几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这话听得他不适。
他略抬眼,见倪万山面色殷切,显然此言真心,并非客套。
谢慎垂眸掩住厌意,默了一瞬,面无表情地回了句,“令爱聪慧,并无不周。”
说罢他便托词要去给岳母请安,起身告退了。
丫鬟在前引路,谢慎无声地穿过回廊,快要行至后院正房门前时,中年妇人尖利的训斥声隐约从中传出。
“……你还不好好想想如何讨得夫君欢心!”
这时丫鬟在门外通禀,房中声音戛然而止。
丫鬟打起门帘,谢慎脚步稍顿,才抬步迈过了门槛。
一进门,岳母钱氏热情和善地迎上来,刚刚尖利的声音仿佛只是他的幻听。
谢慎瞥向坐在一旁的倪慧词,她依旧不说话,面色闷闷不乐。
*
午膳过后,两人辞别倪宅。
临上马车前,闻剑突然附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谢慎眉宇微微一凝。
他回身对倪慧词道:“我有事要去官署一趟,你先乘车回荣府。”
“哦。”倪慧词心中浅喜,至少不用和他挤一辆车了。
荣府马车让倪慧词乘走,谢慎没了代步工具,便遣闻剑速去附近车马行再寻一辆来,仍守在门口送别的倪万山一听,忙道:
“何须去车马行寻,府中亦有车马,贤婿乘去便是。”
说罢,他立马吩咐小厮:“吉祥,快去驶来!”
电光火石之间,倪慧词脑袋里灵光一现,心生一计,她当即低眉顺眼对谢慎道:
“夫君既有要事,不如乘荣府车马先行一步,莫要耽搁了,我不急,等会儿乘家中车马回荣府便是。”
倪万山见女儿难得懂得体贴夫婿,也连连应和。
谢慎心想如此也并无不妥,便应下,当即乘车离去。
望着荣府马车消失在街角,倪慧词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很快,倪慧词也乘上家中马车往城北驶去。她掀起窗帘一角偷摸向后窥去,待倪宅彻底不见踪影,倪慧词狡黠一笑,一把掀开门帘,拍拍驾车的吉祥:
“莫往荣府去了,我们改道留云楼!”
“啥?”
吉祥挠挠脑勺,没明白,一旁的连枝却明白了。
她拉住倪慧词的衣袖,待门帘落下,才低声开口:“娘子,你……你该不会是想……”
说到后头没了声响,连枝只敢比了个“淮郎”的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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