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是个有趣的问题……”孙教练若有所思地说,“说句实话,如果是我,并不会说这些。”
“我也不会。”秦教练叹了口气,“老高,我明白你的顾虑,事实上,你现在所思考的,也是我所想的。”
“嗯?我有些不明白,”孙教练显得不解地说,“你们到底在忧虑什么呀?”
“如今世青赛、世锦赛在即,乔纳森现今的做法,我们谁也说不清是否合理,是否会对咱们国家队的运动员届时的表现产生积极影响。”
高教练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不!在我看来,乔纳森的做法,对他们不会有任何帮助!我们应该现在就终止这场闹剧,让运动员们回去休息!”
秦教练说:“老高,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为何不这么做?”高教练反问。
“高教练,”就在这时,孙教练也叹了口气,“不妨再看一眼冰场吧!”
高教练依言看去,他看见成群结对的运动员互相打闹着聚在一起。高佳琪、高乐和于思梦手拉着手,在冰面组成一只“火车”;廖婷和罗友在做着双人旋转;另一位双人滑运动员更是夸张,他直接来到江宇祁身后,将江宇祁举起,做了一组简易的双人滑托举,后者全程都在惊恐挣扎着叫人把自己放下来……
现如今的冰面上,每个人都显得那么兴奋和欢乐,那么地充满活力,即便是在暗淡的光线,所有人脸上也都洋溢着太阳花般的灿烂微笑。
灿烂,但也毫无约束,如同脱缰了的野马。
高教练看到这一幕,本能地皱了皱眉,“我不明白冰面上有什么看头,我只看到了混乱与危险。”
“既然如此,就再仔细多看看!”孙教练却是不客气地说,“你不觉得,此时此刻,他们所有人都滑的很好吗?即使是在训练课上,在比赛中,他们的状态都甚少像如今这么好过。”
“那怎么能一样!”高教练反驳,“训练是训练!比赛是比赛!回想一下高乐自由滑编排的步法,难道不比他现在滑的难上三倍?”
“我说的不仅仅是难度,而是他们如今无拘无束的状态,还有他们脸上的笑容!”孙教练摇头,“高教练、秦教练,我直说了,我不支持现在让他们停止。这本就是乔纳森待在华国的最后一个晚上,就让咱们国家队的孩子们玩得尽兴吧!”
“我不同意!”不知从何时起,高教练的面色已变得铁青,“乔纳森·雷诺兹或许曾是位优秀的花滑运动员,但他绝不适合做教练!我会和小金打电话,五分钟后,他就会停掉冰场的音乐!”
“高教练,不要忘了我们当初邀请乔纳森的目的!”往日一直挂在孙教练脸上的温和笑容消失了,她换上了更为严肃的表情,态度近乎强硬,“既然邀请了蟋蟀俱乐部的教练,就应该借着这次的交流训练,仔细地寻求我们目前教学方式的不足和差距!我从来没觉得乔纳森这几日带来的训练课是毫无用处的,恰恰相反,他的训练课不仅教会了国家队的运动员,也是给我们的一课!”
“你说什么?”高教练怒视着她。
“放眼全球,花滑的训练方式从来不存在任何完全的定式,而花滑赛场上运动员们的技术动作,技术难度也每年都在变化,”孙教练说,“高教练,你难道不觉得,乔纳森的到来是给我们机会拓宽视野吗?也许从很早之前起,我们就不该局限于原有的训练方式了!”
“呵,局限于原有的方式?你说的倒是容易!”高教练喝道,“那你倒是告诉我,在国家队里,那些不听从教练训诫的运动员,最后的下场都是怎么样?”
高教练说完这话,孙教练正欲开口,可就在这时,方才一只没怎么说话的秦教练却冷不丁说出了三个字:“于思梦。”
由于情绪激动,大脑血液上涌,一时之间,高教练没有听清秦教练的话,“你说什么?”
秦教练语速缓慢的说:“我只是突然想到,若要论不听从教练训诫的运动员,于思梦其实就算是某个典范。”
“亦或是说,她直接是处在了某种极端。”停顿片刻后,秦教练又补充,“因为她不仅是不听训诫,她是不愿意服从任何他人布置的强制性的训练安排。”
“于思梦不算,她就是个奇葩!”高教练吹胡子瞪眼。
然而,下一秒,秦教练说:“我也不支持。”
“老秦,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不支持现在停下这场排队。”秦教练说完这话,眼神虚虚投向冰面之上,“老高,你难道没注意到吗?今天晚上,萧然滑的很开心。”
“我已经有近三年没看见萧然站在冰面上,同时还笑的如此开心了……”秦教练说完这话,转身向冰场外走去。
在现场明明暗暗的灯光下,他的头上黑发掺着白发。有那么一刹那,他仿佛不再是往日国家队里那位威严无比、说一不二的教练,背影显得寂寞又苍老。
“老秦!”高教练看着秦教练的背影,“等等——”
“高教练。”然而,还不等高教练追上去,一个声音突然叫了他一声。
高教练先是一愣,接着转过头,只见程汐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所在的挡板处。
“程汐?”孙教练意外地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高教练、孙教练,请容许我请个假。”程汐抬起头,在冰场不规律闪烁的蓝紫色灯光下,两位教练一时有些看不清她的面部表情,“我有些累了,想提前回宿舍休息。”
“哦!可以!”对于程汐的这一请求,高教练自然不会反驳,“回去好好休息吧!”
“谢谢。”程汐说。
“程汐,等一等。”就在这时,孙教练突然皱起眉,她拉住了程汐,关切地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程汐低下头,孙教练看着她,注意到她的眼眶似乎微微发红。
“我认为,你的情绪有点不太正常,”孙教练的语气变得严肃,“程汐,是有什么心事吗?身为你的教练,我和高教练有义务了解你的心理状况。”
“孙教练,我没事!”程汐摇摇头,她的声调不自然地抬高了,“我只是……比较在意一件事。”
“是什么事?”高教练疑惑地问。
“高教练、孙教练,就在几小时前,乔纳森先生问了我们一个问题,”程汐说,“他问我们,第一次上冰时,我们的体验是怎样的。”
“啊!原来是这个问题!”高教练了然地点点头,“程汐,是什么事情这么让你在意?”
“对于乔纳森的这个问题,其余所有人都给出了他们的答案。”程汐轻声说,“有的人第一次上冰,只是做一个的尝试;有的人上冰,则只是单纯去冰场玩耍……”
“那么,你的答案是什么?”不知不觉间,孙教练的语气变得十分温柔,“你愿意和我们说出来吗?程汐?”
然而,在听见这个问题后,程汐却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先是摇摇头,但很快,她又点了点头,在那一瞬间,她眼底原本的高傲、清冷之色消失了,只剩下藏不住的脆弱。
“乔纳森先生的问题,只有我没给出回答。”半晌过后,程汐终于开口,“因为我第一次上冰,目的不是别的,正是花滑训练。”
“什么?”孙教练惊讶地睁大眼,“你的意思是说,在你接触冰面之前,就已经决定好滑冰了?”
“因为这是妈妈的决定,我需要滑冰作为我的爱好和特长。”程汐说,“这也是为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
高教练斟酌半晌,谨慎地说:“你所说的‘无法理解’,具体是指什么?”
“一切。”程汐轻声说,“我既无法理解他们第一次上冰时的感想,也无法理解现如今这场所谓‘派对’的意义。乔纳森先生的每一句话、给我们上的每一节课,我都无法理解。我不理解他这次来到国家队的意义。”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程汐的语气陡然一变,变作一股含着怒气的冰冷。
一时之间,高教练和孙教练二人怔愣地注视着她,却是谁都没能接话。
“孙教练、高教练,抱歉,是我情绪激动了。”程汐说完这话,猛地深吸一口气,“我先回宿舍了,再见。”
她说完这话,转身滑向了冰场的出口。
孙教练和高教练一路目送着她,他们看着她给冰鞋套上冰刀套,看着她拿起了自己的纸巾盒和水杯。
而一直到程汐的身影消失在更衣室,二人都没再开口说出一句话。
*
转眼之间,时间来到了十点。
人在开心的时候,时间似乎过得尤其快。
在省城时,于思梦经常在晚上训练。
可今天晚上,却是她在冰面待得最开心、最畅快的一次。
在一首曲子结束后,于思梦来到冰面的挡板边,喝了一口水。
她脸上挂着笑容,看着冰面上游玩的运动员们。她看着高乐在廖婷罗友的包围下做一组甜甜圈转,看着张圆圆和高佳琪在冰面比赛谁先到达冰场的另一边;看着江宇祁在冰面利落地滑出一组技巧复杂的转体步,随后又来到白萧然的旁边,与他低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