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圆圆,我就不拐弯抹角了,”高教练说,“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我们在异国他乡,没有随行营养师和队医,没有合适的训练场地,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的建议是保守比赛,如果你感觉你没准备好,我建议你弃权这次的分站赛。”
“我不弃权!”
几乎是在高教练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圆圆立马提出反驳,“我既没有受伤,也没有失去跳跃和旋转的技术,既然如此,我又凭什么弃权?”
比赛如今刚结束没多久,张圆圆的呼吸此时还有些急促,很显然,发育关不仅影响了她的竞技状态,也使得她的体力大不如前。
“我刚才说的也只是我的建议。”高教练强调,“但我们还是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不需要做那样的打算,两天后的比赛,我没问题!”张圆圆的眼中流露出坚持,“高教练,请你支持我!请让我参赛!”
高教练盯着眼前十六岁女孩的脸。突然间,他的心中感到了一阵无奈。
有一些话,身为国家队的女单总教练,高教练并不宜说明白。可在他内心深处,在林雨橙退役后,除开跟随他训练时间最久的高佳琪,国家队的女单运动员中,他最喜欢的人,其实是张圆圆。
程汐虽然对待花滑训练的态度向来认真细致,也会认真执行他所布置的每一组训练安排。可高教练私下却认为,程汐这孩子缺了点人情味。
毕竟,传统的教练和运动员之间应该互相信任。教练负责运动员的日常训练指导,运动员一应该信赖自己的教练。
可即便程汐会完成高教练布置给她的大多数要求,可她对待他的态度与其像是对待一位值得信赖的教练,反倒更像是维持某种冰冷的同事关系……
至于于思梦嘛,那就更不用提了……
在高教练眼中,于思梦看似乖巧礼貌,实则就是天生反骨!
一直以来,别提是信赖国家队的教练们了,光凭借有些训练和选曲时的操作,于思梦能不气死他就算是不错了……
而和程汐以及于思梦相比,张圆圆就要好很多。
一开始,高教练曾经担心张圆圆的个性太强,会和于思梦一样不听从自己的指挥。可在张圆圆进入国家队后不久,他的这一疑虑便很快打消了。
虽说张圆圆不会忌讳讲出自己的一些想法,但她永远会在想法实施之前认真地寻求高教练的建议。
张圆圆发自内心将高教练看作了可以信赖的教练,正是因此,高教练渐渐也对张圆圆越发信赖越发信赖。
“好吧,我会整合国家队的资源,在巴黎为你寻找一座合适的训练冰场。”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高教练最终开口,“在今晚和明天,我们将根据你目前的身体状况酌情加训。”
“真的吗?太好了!”张圆圆听闻这话,双眼一亮,“高教练,谢谢你!”
“不过,如果训练的过程中我判断你的竞技状态不佳,我依旧希望你能考虑我刚才的提议!”高教练又强调一句。
张圆圆自然是满口答应,她重重点头,说:“没问题!”
*
张圆圆短节目的发挥失利,让整个国家队都被低落的情绪笼罩。
可即便这样,于思梦的训练却还得继续。
10月22日,上午10点,于思梦来到冰面,对早已等在那里的孙教练说:“早上好!”
“早上好!小于!”孙教练已经换好了冰鞋,她站在冰面,对于思梦微微一笑,“我在昨晚抽时间特意听了你本赛季的自由滑选曲,《Someone in the Crowd》。针对你之前提出的诉求,我已经想出了几种改编的方案。”
“那太好了!”于思梦说。
“不过在此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先和你提前确认。”孙教练却说,“首先,你在自由滑中扮演的角色并不是‘唱歌的人’,对么?”
《Someone in the Crowd》出自电影《爱乐之城》,而在电影中音乐播放的片段,讲述的则是女主角在她的几位朋友的鼓动下奔赴聚会邀请的桥段。
孙教练口中所谓“唱歌的人”,顾名思义,便是在歌曲中鼓励女主角的几位朋友,也正是歌曲里大多数歌词的演唱着。
于思梦立马就听出了孙教练的意思,她摇摇头:“不是。我在自由滑中所扮演的,是那位接到聚会邀请,从一开始的犹豫不决、彷徨羞涩,再到后半段拾起勇气、放飞自我的女孩。”
之所以这样安排,也是为了能与歌曲产生更多互动。
在自由滑中,于思梦不想单单只是做一位展示歌曲的人,她想要成为真正融入歌曲、利用歌曲的人。
“果不其然,这样一来,节目最初,于虚空伸手接住物品的几组动作也有了解释!”孙教练了然地点头,“那么在音乐中,你认为值得继续改编的段落分别是哪几处?”
“嗯……我主要想修改的,是节目的两处步法。”思索片刻后,于思梦给出答案,“其一是在音乐中段歌词停止的爵士乐,另一处,则是节目末尾,节奏逐渐加快的变速旋律。”
“真是十分大胆的设想,但也恰恰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孙教练笑着说,“我会帮助你,我想,放眼大奖赛参赛的全部女单运动员,恐怕也只有你的滑行功底能够压得住这首歌末尾的那段节奏!”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小时,针对于思梦本赛季的自由滑编排,于思梦和孙教练开始了细致的改编。
经过商讨,二人将原本放在那段变速旋律的旋转挪到了自由滑的前半部分。
而在原本用于旋转的位置,孙教练和于思梦共同编出了另一套难度更高,近乎炫技的接续步法。
事实上,关于更改自由滑接续步的计划,于思梦之所以找到孙教练,而没有去向刘捷求助,主要的原因之一,便是孙教练更擅长花滑步法的编排。
毕竟,刘捷并非花滑出身,只是一位纯粹的编舞师;而孙教练却是专业的冰舞教练。
在花滑节目的舞蹈动作编排和艺术设计上,刘捷更胜一筹;但要说到专门的接续步法,自然还是冰舞出身的孙教练更强。
……
“捻转、括弧步、刀齿步……做的好!于思梦!”
很快,在和孙教练的商议之后,于思梦开始尝试这套崭新的步法。
经过经年的花滑训练,无论是节目编排的记忆还是接续步的执行,于思梦都早已对此驾轻就熟。
在《Someone in the Crowd》歌曲末尾的变速旋律中,于思梦于冰面漫步、抬手、舞蹈……
和通常的音乐相比,这一段歌曲中的变速不再拥有固定的八拍。
正是因此,在滑行的同时,于思梦的脑海紧紧地抓着音乐的旋律。直到就连孙教练的声音也在她的感知中变得模糊……
“小于,小于?”
……
“于思梦?”
“我在!”
听见有人唤自己,于思梦猛得一激灵,她抬起头,看向冰面不远处盯着她的孙教练,有些迷茫地说:“等等……刚刚我是怎么了?”
“没什么,你只是在我们原有编排的接续步基础上进一步编排了步法,然后又在步法结束后接上了你自由滑原定的连跳。”孙教练摇摇头,语气里却透着几分迷惑和不可置信,“不过……说真的,你刚才真的没听见我说话?”
于思梦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你太过专注了。”孙教练好歹也是国家队自身的花滑教练,在经过一番思索后,她严谨地给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你过于专注于音乐和步法,所以……你没有听见我的话。”
“说起来,类似的情况,我在之前也碰到过……”于思梦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说,“在去年我在天坛公园时……以及前几天的英国分站赛上自由滑最后的一段音乐,我都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同样的感觉?怎样的感觉?”
“就像是,所有的一切都淡化了,”于思梦陷入回忆,“并不是消失,我能够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只是,相较于其他的一些事物,音乐、冰面、裁判在我的感知中却变得更为鲜明。”
“小于,这件事你有没有汇报给高教练和丽姨?”孙教练沉默片刻,接着缓缓睁大眼,“对于运动员而言,比赛时出现的任何超常现象都值得留意,我想,你的这种情况恐怕属于‘心流’状态。”
“我也是这样猜想。”于思梦点点头,“我听说,心流状态就是运动员一直梦寐以求的状态,不是吗?”
“确实,但这事依旧应该引起重视!”孙教练的神情变得严肃,“小于,我们得立即和秦教练和丽姨说这件事,也得给高教练发去邮件。”
“好吧,我知道了。”于思梦点点头。
孙教练犹豫片刻,又说:“另外,如果条件允许,我建议你也去问一问乔纳森。”
“乔纳森?”于思梦意外地抬起头。
“事实上,心流状态即便存在,在运动员间也非常罕见。甚至有人说,心流状态只是理论上的状态,每一个人的心流状态其实都不尽相同。”孙教练解释,“而对于那些曾经有过心流状态的人,其次数也非常之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