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思梦问：“最严重的情况是什么？”
“最严重的情况，在退出心流状态后，可能会导致昏迷、乃至于失去行动能力。”乔纳森眼神一黯，“蟋蟀俱乐部和多伦多一所大学的神经学研究项目有合作，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为你调取该大学的内部档案库，上边记载着过往几十年间进入过心流状态的运动员案例。”
事关自己之后的竞技生涯，于思梦在这件事上没和乔纳森客气。
“那就麻烦你了，乔纳森先生。”
她又向乔纳森问了几个问题，接着，于思梦结束了和乔纳森的通话。
放下手机后，于思梦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深深吸了口气。
如果说，不久前在食堂和丽姨的对话让她的心中因为发育关生出了几分紧迫，那么和乔纳森的交流，则给她带来了新的烦恼。
本以为心流状态对自身竞技有利，不曾想，它却成为了某种双刃剑。
“小于！你在吗？”
突然间，双人宿舍的门被人从外边打开。廖婷站在门口，“要一起去一楼会客室吗？比赛直播要开始了！”
“什么？比赛开始了？”于思梦看了眼时间，她这才想起，今天是张圆圆自由滑比赛的日子。虽说她今晚原本还有其他的计划，但好歹是同队队友的比赛，于思梦自然不会错过。
“廖婷姐，多谢你来叫我！”于思梦说，“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直播！”
*
2019年，10月22日。
法国巴黎，拉夏贝尔门体育馆中【注】，已经换上了自由滑演出服的张圆圆此时正和高教练一起坐在冰场旁的长椅上。
照理说，依照原本的计划，今日的自由滑比赛应该已经开始了，却不料在今日上10点，体育馆的负责人突然接到一则通知：
原定于今日上午11点抵达的一批制冷剂意外被堵在了运送的途中，而没有了制冷剂，体育馆的冰场就将是单纯的一滩水，压根无法供运动员进行比赛。
“噢！该死！”
身为提前抵达现场的运动员，张圆圆犹记得拉夏贝尔门体育馆的法国负责人在接到那通电话后愤怒呃扭曲的表情——他对着电话的另一头一通咒骂，而在那之后，拉夏贝尔门的负责人开始疯狂地在手机上猛戳，试图联系周边的化工厂、食品加工厂和其余的商业冰场调来一批制冷剂。
而直到最终联系到了合适的制冷剂货源，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两点，距离分站赛原定的开始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时。
“刚接到电话，送来制冷剂的那家商业冰场，就是我们这两天紧急加训的冰场。”
高教练坐在张圆圆旁边，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那家冰场在巴黎市区外，算上堵车，光是运送过来大致还需要40分钟。”
张圆圆点点头，“高教练，我知道了。”
“根据短节目排名，自由滑比赛你将第一个出场。”高教练的眼中闪出几分忧虑，“圆圆，你这次短节目的分数和其他几位运动员的差距比较大，我不会在此时要求你退赛，但今天的比赛，你也不用给自己过大的压力。”
“好的，高教练。”张圆圆听到这话，只是点点头。
过了一段时间，制冷剂终于运送到了冰场。在体育馆进行制冰和补冰的空当，张圆圆闭上眼，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本次大奖赛的积分累计。
根据大奖赛的相关规定，每一位运动员都可以在六站分站赛中选择两站参赛，六站分站赛结束后，积分排名前6的运动员可以进入大奖赛总决赛。
大奖赛的积分累计规则是：在分站赛获得第一名的运动员得15分，第二名得13分，之后名次每下降一位，积分也会依次递减……
目前为止，算上法国分站赛，2019年的大奖赛一共举办了二站。目前累计积分最多的两人，则是于思梦，目前积分为15分。
然而，即便是于思梦，如果她在接下来的分站赛只获得了第六名或者更靠后的成绩，也不一定能够确保自己进入大奖赛总决赛。
和于思梦相比，张圆圆如今的境况就要尴尬得多。她在法国分站赛短节目排名第六，也就是说，这次的分站赛，最差的情况，她只能获得5分的积分。
这样一来，就算张圆圆在接下来要参加的第五站分站赛获得第一，她也不一定能够确保自己进入总决赛。
对于今年的大奖赛，张圆圆原定的目标，是在进入大奖赛总决赛后取得起码前三的成绩。
而现如今，经过两天前的短节目失利，即便张圆圆已经接受了自己进入发育关的事实，可却不代表她愿意轻易放弃自己原定的目标。
最起码，她想要进入大奖赛的总决赛。
成功进入总决赛，成为这次大奖赛的积分前六名，对于张圆圆而言，这也相当于竞技生涯中迈出的一大步。
“六练即将开始！”
就在这时，拉夏贝尔门体育馆响起广播的通知声。现场制冰终于结束，在张圆圆和高教练的不远处，剩下五位参加自由滑比赛的女单运动员依次站起。
她们分别是一位来自法国的女单运动员。一位来自美国的运动员、一位来自瑞士的女单，以及一位两位来自韩国的运动员。
在那两位来自韩国的运动员中，张圆圆一眼就看见了其中的一名——江素英，2018年冬奥会铜牌得主。
相较于当年冬奥会的另两位奖牌得住，江素英的名气要小得多，也要低调的多。江素英并不具备3A的难度储备，仅仅是凭借稳定的落冰率和花滑艺术性来稳固自己在女单比赛中的地位。
事实上，在这次的法国分站赛，张圆圆是唯一具备3A这一难度储备的女单运动员。
对张圆圆而言，这原本是一个极好的消息。她的运气很好，相较于于思梦所经历的大奖赛第一站，她的对手们都不是特别有名气的运动员，在国际上的积分排名也没有那么高。
可现如今，原本的优势，却成为了莫大的遗憾。
突如其来的发育关，打乱了张圆圆事先描绘的一切计划。
然而，真的只是这样吗？
拉夏贝尔门体育馆中，六练已经正式开始。
体育馆上方的广播正依次介绍着六名运动员的名字和履历。
在广播提起张圆圆的名字时，十分惊讶地，张圆圆听见观赛席传来一片热烈的掌声。
她抬起头，看见观赛席上有观众正手举着印有她照片的横幅，横幅上还用中、英、发文写着她的名字。
看到这一幕后，张圆圆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如今已经是学会了3A的运动员了。
在前些天的英国分站赛，于思梦的夺冠不仅为她自己以吸引到更多关注，连带着也惠及到了和她同一国籍，同样来自国家队的队友。
短短十几天内，张圆圆在国际上的人气迎来了一波上涨，这也是为何，在今日法国站的客场作战，她能够收获如此之多的支持。
也就是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张圆圆猛地想起，在今天的比赛，自己其实还有翻盘的机会。
发育关又怎样？
短节目分数落后又怎样？
在今天的比赛，她可是全场唯一拥有3A的运动员。
所以，只要在自由滑追回来就好了……
就算获得前四、或者前三的成绩，之后进入总决赛的概率也会大大增高……
“六练即将结束！”
拉夏贝尔门体育馆上方，广播再次响起：“请第一位出场的运动员留在冰面，剩下的运动员来到冰场外等候。”
其余五位运动员依次退出了冰场，很快，冰面上只留下了张圆圆一人。
张圆圆来到冰面的左侧。她本赛季的自由滑名叫《Think of Me》，来自电影《歌剧魅影》。在做出自由滑的准备动作时，张圆圆一手举起，目光追随手掌，朝向体育馆右侧的天花板。
这是一首抒情为主，曲调柔和婉转的音乐，然而，在少有人注意到的角度，张圆圆蓦地睁开眼，眼中闪出的，是渴望，是急迫，以及某种赌徒般的决心。
*
华国，首都。
“快看！”高乐指着电视屏幕，“圆圆姐的自由滑要开始了！”
现如今，于思梦、高佳琪、廖婷、罗友、高乐、江宇祁、秦教练……国家队的几乎所有运动员和教练都围坐在会客室的沙发周围。
于思梦看见，电视屏幕上，张圆圆一手举起，侧首看向半空，而下一秒，自由滑的音乐随之响起。
“你们说，圆圆姐这次的自由滑，跳跃配置会怎么安排？”高乐说。
“关于这件事，我和高教练事前进行过视频会议讨论。”秦教练以严谨的口吻说，“张圆圆这次的自由滑，跳跃难度全都需要降级，连跳提前，除此之外，3A绝对不宜尝试！”
在其他人讨论的时候，于思梦则保持着沉默。
她双眼盯着屏幕之中的张圆圆。《Think of Me》是一首叙事和抒情相结合的曲子，和张圆圆过往的花滑选曲相比有着很大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