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想起了4T跳跃前的一瞬——”于思梦怔怔地说,“只是——”
“砰”的一声,突然间, 病房的门被人打开。于思梦之前见过的那位护士快步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几人,推着巨大的医学仪器。
“小姐, 你现在的感觉怎样?”看见于思梦完好地躺在床上,护士松了口气, “就在刚才, 你身上的心电仪突然出现了不正常的心率起伏,出于人身安全的考量, 我们才闯了进来。”
“不,我没事!”于思梦下意识地摇头。
“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但我依旧需要为你测量血压。”护士说,“请放心,在临床医学中,心律失常的情况十分常见。你的心功能血液检查表明你的心脏功能良好,只要你的身体其余指标没问题, 一切就没事了!”
“好的,我明白。”于思梦点点头。
护士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尽职尽责地为于思梦做完了检查。离开病房前,她还没忘记叮嘱于思梦多休息,一边谴责地看了江宇祁一眼,看她的样子,似乎是已经认定不久前于思梦的心律失常是因为受到了来自他的某种刺激。
“既然如此,我也不打扰你休息了。”江宇祁耸了耸肩,走向病房门口,“哦,对了,有一件事,我得和你道歉。”
“道歉?”于思梦一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你想和我说什么?”
“还记得半个月前,我们在国家队的谈话吗?”江宇祁说,“对于发育关的女单,我曾经认定她们的技术水平一定会有所下降,你唯一的做法只有降低正赛的跳跃难度,采用保守的方式进行比赛。”
“不过,事实证明,是我错了。”江宇祁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无论是心态上的调整也好、增肌训练也罢……总而言之,你的方法奏效了。”
“我可不认为我的方法有完全奏效。”于思梦苦笑,“跳跃技术倒是保住了,可我在自由滑快结束时昏倒也是事实。花滑比赛,结果高于一切,这次的大奖赛,是我输了。”
“是吗?但在我心中,你却赢了。”江宇祁直言不讳地看着于思梦的眼睛,“还记得你在半个月前和我说过的话吗?你告诉我:发育关的你要超越的不是同龄男单和发育关前的其余女单,而是过去的自己。”
“在这次的自由滑,你做到了这点。”江宇祁说到这里,声调微微发沉,“你在自由滑跳出了4T,超越过去的自己。对于这一点,我发自内心地佩服你。”
“宇祁,谢谢你。”
江宇祁一番话,言辞直白恳切,情感中却又透着发自内心的钦佩和真诚,一时间,即便依旧沉浸在大奖赛失利的情绪中,于思梦却还是感到了心底的几分触动。
“不客气,我只是说出心里话罢了。”江宇祁说。
“哦,对了,”就在江宇祁拉开病房的门时,他突然又脚步一顿,“其实还有一件事,我能够理解你。”
“什么事?”于思梦一怔。
江宇祁说:“你刚才说,你在自由滑做出的一切都是出于对获胜的渴望。在这一点上,我和你一样。”
“你也……和我一样?”
“是啊,身为花滑运动员,追求比赛的胜利是每一个人的梦想,不是吗?”江宇祁反问,“你刚才这说,这份渴望支撑着你,对我而言,也是如此。”
对于获胜的……渴望?
在江宇祁离开后,于思梦坐在病床上,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如若说,方才于思梦说出这番话,只是单纯回答江宇祁的问题。那么现如今,江宇祁的话则相当于反向提示了她。
对于任何体育项目的运动员,无论是日常的训练还是比赛,都需要支撑他们坚持的动力。
可当运动员站上赛场,单纯的动力或许可以支持运动员完成一场比赛,却不一定能激发运动员,让他拿出自己的最佳水平。
事实上,就像是乔纳森曾和于思梦提起的“心流状态”。绝大多数运动员终其一生也无法抵达心流状态的领域。
而他们做不到这点的原因,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们在赛场中缺乏了能够激发他们拿出自己最佳水平的契机。
于思梦陷入回忆。她回想起自己每一次在花滑中,进入心流状态的情绪。
在英国分站赛,于思梦之所以能进入心流状态,是因为她在自由滑的表演过程中彻底地享受着音乐。
她对于花滑这项运动怀揣着无比炽烈、远超绝大多数运动员的热爱,在这样温暖而又令人振奋的情绪下,她进入了心流。
而在本次的大奖赛总决赛,于思梦在比赛的前一刻被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对于获胜的渴望。她的心中生出了无比强烈的欲望——她想要不被人看轻、她想要战胜自己的对手、她想要获得金牌——
而也正是因为这样强烈的对于胜利的渴望,于思梦进入了心流。
她先是在前所未有的热血情绪下,转化了这份情绪,将其编排出了崭新的自由滑Freestyle。
再然后,她又在赛场当即突破了自身,跳出了划历史的4T。
综上所述,根据这两次进入心流状态时的情绪和状态,似乎只有抓住运动员在一瞬间萌发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正向情绪波动时,才能够进入心流。
于思梦一边回忆,一边总结。
她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在脑海中粗略得出的这些结论,将成为未来无比珍贵的经验之谈。
……
“于思梦,有人想来看望你。”
2019年,12月10日。
当天一大早,在于思梦吃完早饭后,高教练走进了病房。
“有人要来看望我?”于思梦重复,她如今身在异国他乡,认识的人并不多,一时间,竟是想不出还有哪些人能来看望自己。
“是啊,来看望你的人还不少呢!并且都是你认识的人!”高教练似笑非笑,“很多人昨天就守在医院外了,我以你身体欠佳为由暂时拒绝了他们,但归根结底,是否见客人,这件事还是得由你做主。”
“那么,我想见一见他们。”于思梦说。
……
在结束和高教练的谈话,不过短短半小时,第一位看望于思梦的客人便闪亮登场。
“哈!于!你醒来了!”
乔纳森推开病房门,怀抱着一束色彩斑斓的花束,看见于思梦后,他对她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早上好!”乔纳森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医生只是告诉我,让我多休息。”于思梦谢过了乔纳森带来的花束和慰问礼物。
乔纳森在她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说:“所以,昏倒的原因,你如今已经知道了吧?”
“我想,我应该知道了……”在心流状态这件事上,于思梦并没有对乔纳森隐瞒的必要。她低声说:“乔纳森先生,你是对的,心流状态就像是潘多拉的盒子,它可能是运动员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也有可能给运动员带来巨大的麻烦。”
“是嘛……”乔纳森蓝色的眼睛含笑盯着她,“那么,如果在下次的比赛中出现相同的状况,你还是会去跳那个4T吗?”
“4T?”
于思梦先是一怔,接着,她明白了乔纳森话里的意思。
“如果下次再出现同样的情况,我还是会跳4T。”于思梦声音顿挫、眼神坚决地看向乔纳森,“我不会放弃花滑,也不会放弃追求胜利,因为这是引领我向前的精神支柱,是我一直以来坚持的原因!”
“原来如此!”乔纳森笑着点点头,“无论如何,我都会尊重你的决定!于!在我眼中,你就是最棒的女单运动员!”
“谢谢!”
出乎于思梦的意料,接下来,乔纳森并未继续和于思梦讨论关于花滑的事,也没有再提起关于国家队准备为于思梦请花滑教练的话。在和于思梦就基洛纳当地的知名景点和风土人情进行一番轻松地闲聊后,乔纳森便站起身。
“虽然分别令人不舍,但我要是继续留在这,其他人该要着急了!”他玩笑般地对于思梦笑了笑,“于思梦,很期待一个月以后!”
“一个月以后?”
于思梦听了这话,一时有些疑惑,她并没有想到自己在一个月内会有任何比赛。然而,乔纳森却也没给于思梦过多琢磨的机会,
乔纳森留下这句令于思梦摸不着头脑的话,接着便离开了病房。
过了一会,病房的门再次被人敲响。
“于思梦,上午好!”
这次进来的人是哈珀和卡珊卓拉。师徒二人手中捧着鲜花,卡珊卓拉来到于思梦床边后,在一旁的床头柜上放上一个礼品袋。
“这是我昨天在欧肯娜根湖购买的纪念品,”卡珊卓拉对于思梦说,“你可以将它带回华国,贴在家里的冰箱上。”
“谢谢你!卡珊!”于思梦微笑接受了卡珊卓拉的心意。卡珊卓拉在病床边坐下,说:“不得不承认,于,这次的获胜者依旧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