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比如于思梦,她想起了2017年国家队在省城组织的花滑冬令营,还有经常被媒体提起的,斯米尔诺娃教练的黑天鹅俱乐部。
而在听过史密斯的话后,于思梦不由得想到,在当初参加冬令营的学员中,有多少人在后来获得了全国大赛的奖项?又有多少人,一直坚持到今天?
黑天鹅俱乐部在近些年批量地生产冠军和高水平的女单运动员,可在表面的光鲜之后,又有多少小女单的身体和未来被当作消耗品?还有多少人,被无情地抛弃于黑天鹅俱乐部表面光鲜的幕后?
身体的伤病、兴趣的削减、对于未来的学业规划……
诚然,运动员选择提前退役,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可即便是这样,在如过江之鲫般不得不提前放弃这项运动的运动员中,又有多少人的放弃,其实是和教练残酷的筛选方式与不适配那部分运动员的训练方法挂钩?
一时间,即便没有固定的花滑教练,可当于思梦意识到这点后,她却依旧感到心底一阵鸡皮疙瘩。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一番话,听起来会有些理想化,”就在这时,史密斯再次开口,“我也知道,要把我今天的一套理论在全世界推行,完全不可能!”
“不过,对于在场的各位,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史密斯说到这里,眼神蓦地一亮,“在你们中,即便是难度储备最低的运动员,也学会了至少四种三周跳!你们都是至少获得过一次全国冠军,或者参加过全球A级赛事的运动员!更有甚者,你们之中还有世界冠军!奥运冠军!还有跳出了四周跳,创造奇迹的女单运动员!”
“在以前,优秀的教练选择优秀的运动员,但在这次的交流集训,我想做出改变,并为大家提供一个崭新的机会,”史密斯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顶尖的运动员,将有权选择优秀的教练!”
选择……优秀的教练?
在听见这番话的瞬间,不仅是于思梦,在场的所有运动员都震惊地睁大了眼。
史密斯的一番话,不仅在运动员的心中埋下质疑的种子,也带来了全新的思考。
他的话语几近癫狂、打破了绝大多数人的常识,可即便是这样,与这股心中的巨大震动所相随的,却是一阵由内而外的激动和兴奋。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房间后方响起。
所有人转过头,看见一位棕色皮肤的印度男教练正激动地摆动着双臂。
“在我们的国家,就像孩子必须听从自己的父亲,学生必须遵从自己的老师!在花滑中,运动员理应听从教练的话!不可以质疑,也不应该反抗!”那位印度教练大声说,“我最优秀的学生,都是一路听从我的指导走到今天的!”
“哦?是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房间中响起,房间的另一头,莎玛·普瑞雅突然上前几步,毫不回避地直视着那位教练的眼睛。
“可我明明记得,拉胡尔教练,你手中的运动员,从来没有站上国际赛事领奖台的先例吧?”
“那只是因为印度花滑的人才储备不及别的国家,以及那些运动员自己的天赋不好,不够努力!”拉胡尔显然被莎玛的话激怒了,“照你的话说,一群没有经验、没有敬畏、没有成年的半大孩子,难道还有权挑选教练、指摘教练的不是了?”
“呵呵,天赋不好?不够努力?”莎玛讽刺地一笑,“拉胡尔先生,你忘了史密斯先生刚才说的话了吗?现在站在这里的,都是世界顶尖的运动员!在你说自己手下的运动员不够努力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感受?”
“你——”
拉胡尔的神色突然一僵,他转过肥胖的脑袋,心虚似地扫了眼人群中的某个方向。
然而,他并没有一眼看见自己的学生,而是几近毛骨悚然地意识到:现如今,在场的所有的运动员们都正看着他——
黑色的眼睛、棕色的眼睛、蓝色、绿色的眼睛……
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肤色、不同年龄段的运动员们,此时正用整齐划一的视线在他的脸上投以注视。
不够努力?不够有天赋?
没有经验?没有敬畏?
拉胡尔的话,本意可能不是针对所有人,可当他在这一场合将这番话毫无顾忌地喊出来时,却无疑刺痛了绝大多数运动员的心灵。
正如史密斯所言,现如今站在这间舞蹈室的运动员,就是世界顶级的运动员。在一项体育项目,能够走到世界顶尖的程度,绝对会需要天赋,但也绝不会仅仅靠天赋。
而拉胡尔的话,却一举否定了上述这一切,攻击到了所有人对于花滑付出的热爱和汗水。
“那么,请容我正式公布这次外训的日程安排吧!”史密斯轻咳一声,“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本次到场的每一个教练都将有单独的教学时间。在蟋蟀俱乐部,你们将被分配自己的舞蹈室、自己的健身区域,自己的休息室……而你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吸引在场的运动员!”
“吸引在场的学员?”在舞蹈室的后方,哈珀从教练的人群中上前几步,她问:“史密斯先生,能够具体和我们解释一下吗?”
“当然!”史密斯说,“我亲爱的同行们,我知道你们来自不同的国家,就职于不同的俱乐部。你们对于花滑有着不同的理解,自然也都有你们不同的训练方法。”
“我们都知道,在传统的花滑训练,优秀的教练挑选学生。”史密斯说,“在进入一家滑冰俱乐部后,学生必须要尽可能去适应教练的教学方式和节奏,尽可能完成教练布置的所有要求。”
“不过,在这次的集训,我想要你们尽可能放弃这一点,”史密斯说到这里,耸了耸肩,“放弃你们原有的教学模式和思路吧!因为你会发现,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真正需要开始学习,做出改变的人,其实是你们。”
“史密斯先生,你的意思,难道是让我们根据运动员们自身的喜好和特点,反向设计出满足他们个人偏好的训练方案?”
就在这时,一位来自欧洲的教练皱着眉开口,“这个计划实在是太无厘头了!在场都是全球知名花滑俱乐部的教练,更何况,在之前对你的计划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们又凭什么要按照你的要求做?”
“首先,我想要声明一点,”史密斯说,“我和蟋蟀俱乐部绝不会强迫任何人。如果在场有任何教练或者运动员不愿意接受这次外训的安排,他们随时可以离开。”
“然后,我想说第二点。”史密斯又说,“虽然在场的部分教练在此前都并不知道这次外训的计划,但在你们出发来加拿大前,蟋蟀俱乐部已经与你们各自国家的冰协、还有部分俱乐部的主教练取得联系。我想,在场各位在前来之前也一定收到了各国冰协的通知。”
一时间,教练们之间炸开了一片议论。
史密斯这番话说出口,相当于变相告诉在场所有人,此次的蟋蟀俱乐部集训获得了各国冰协的支持。而即便有些教练不喜欢史密斯的做法,他们却也不得不考虑到自家冰协的立场。
“第三点,”史密斯伸出一根手指,继续说,“刚才有人问我,凭什么要参加这次的集训?打破花滑的传统教学思路,反向为运动员设计围绕每一位运动员本身的训练方法,这到底是为什么?”
“其实,我的回答也很简单,那就是:这一切都值得!”
“就像我刚才所说,今日站在这里的运动员,都是全世界最顶级的一批运动员!只有拥有万中无一的天赋,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汗水的运动员,才能够站在这里!”
“在我的心中,在场的运动员,值得获得更大的关注,更多的关爱!而也只有这样的运动员,其做出的选择,才能最好反应出教练的实力!也只有这样的运动员,才可以反向促进教练,和教练共同进步!”
“在我的心中,这不仅仅是为了教练和运动员自身的发展!”史密斯震声说,“这也是为了花滑这一运动,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所以,我在此衷心地邀请你们所有人。我希望你们留下来,我希望你们能够做出这一次尝试!”
“以上,就是我在这场开幕式想讲的全部的话!”
只见,史密斯说完这番话,深深鞠了一躬。
一时间,于思梦心中一阵触动。
史密斯分明只是一位个子不高,年至60的老者,可在方才讲话的全程,他的话语里却一直含着一股年轻人般的朝气和激动。
不由自主地,于思梦观察起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真挚、决绝而又明亮的蓝眼睛——
在那一刻,于思梦发自内心地相信:史密斯是一位传奇的花滑教练,他的传奇不仅体现于他曾教出无数名优秀的学生,还体现在他对于运动员、对于教练以及对于花滑这一运动项目本身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