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知为何，这番话却好像刺到了他，让他生出了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乔纳森先生。”江宇祁深吸一口气，缓缓说，“我还是不懂，滑行和表演，我的问题到底出在了哪儿？”
“你的问题，在于你总是压抑着你的情绪，”乔纳森说，“贯彻步法和动作的精确度固然没有错，但你太过执着于此，正是因此，你的表演和接续步法才总显得缺乏灵魂。”
“压抑着我的情绪？”江宇祁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在滑行上你的问题是如此，在其他的事上，你的问题亦是如此。”乔纳森却像是没听见江宇祁的话般，慢悠悠地说。
“江，我已经没有更多东西可以教给你了。”
*
“你的问题，在于你总是压抑着你的情绪……”
“江，我已经没有更多东西可以教给你了。”
2020年，1月25日。傍晚7点，运动员拍卖会的现场，负责主持“拍卖”的罗伯特·穆尔敲响了一次拍卖锤。
“田中健战队，出价600分一次！”
“蓝色火焰战队，出价700分一次！”
“田中健战队，出价800分！800分一次！800分两次！”罗伯特的语调高昂，“玛利亚·库拉金娃是世界上首位跳出4T的女单！在今晚激烈的出价角逐下，这位优秀的运动员最终会花落谁家？”
“哈哈哈，罗伯特这家伙。”在江宇祁身后两排的座椅上，法国教练安托万·勒布朗笑出了声，“一位蟋蟀俱乐部的形体教练，学起拍卖师的语气倒也像模像样。”
“哪里像模像样了？”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江宇祁眼神一乜，余光中看见琼斯、拉斐尔和白启战队的几人走进了房间。
“但凡看过玛利亚近些日子在冰面的状态，就该知道她早已不再是过去那位出色的女单！”琼斯一针见血地说，“她的竞技状态早就下滑了，就算包含300分的人头分，拿350分去拍下她我都嫌多！”
“蓝色火焰俱乐部，出价950分！”影音室的讲台上，罗伯特高举着锤子喊道，“950分一次！950分两次！950分——3次！”
咚！
随着拍卖锤的一声敲击，关于玛利亚·库拉金娃的拍卖正式落下帷幕。
“让我们恭喜蓝色火焰俱乐部！”罗伯特高喊，“也让我们恭喜玛利亚·库拉金娃，祝你们双方在接下来的比赛强强联手，再创辉煌！”
讲台上，玛利亚在拍卖的全程都低垂这头，比起一位亟待加入新战队的运动员，她的神情动作更像是一位罚站的孩子。
江宇祁坐在影音室柔软的座椅上，他冷漠地注视着玛利亚加入了茱莉亚·罗西的蓝色火焰战队，又冷漠地看着罗伯特开启下一场运动员拍卖。
无疑的，运动员拍卖算得上是教练争霸赛中最为残酷的一环，不过归根结底，这也只是因为玛利亚和达莉亚自己技不如人，不是吗？在他看来，无论是玛利亚和达莉亚，都丝毫不值得同情。
“哎！玛利亚和达莉亚……”就在这时，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在江宇祁的耳边响起，“被放置在这样的位置进行拍卖，这对她们而言着实是很残酷，不是吗？”
听见这话，江宇祁有些意外地转过头。
他对上了一双棕色的眼睛，以及16男孩深邃的眉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拉斐尔·蒙托亚？”
在江宇祁看来, 拉斐尔无疑是白启战队存在感最低的一员，他没有于思梦那么出众花滑技术, 也不像莎玛一样时而作为曾经的学生被乔纳森提及，更不像琼斯一般聒噪……
江宇祁平日里在蟋蟀俱乐部也鲜少会和拉斐尔产生交集，正是因此，他花了足足一两秒才回想起他的全名。
“江，你总不会不认识我吧？”兴许是看出了江宇祁眼神中的犹豫，拉斐尔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调侃一句, 接着又看向前方的拍卖台，“如果我被自己的教练放弃，多半会很伤心！”
“每一位教练都有自己的教学方式和理念，很显然, 斯米尔诺娃认为达莉亚和玛利亚不再符合自己的理念, ”江宇祁也看向前方，语气平铺直叙：“正是因此, 她们被放弃了。”
拉斐尔转过头，“你认为, 斯米尔诺娃教练的理念是什么？”
“在斯米尔诺娃的观念里, 花样滑冰的赛场或许就像一片丛林，”江宇祁说, “丛林中讲究适者生存。无法适应黑天鹅俱乐部规则的人，全部会被她淘汰。”
“那么规则到底是什么呢？”拉斐尔追问, “是无法接受比赛的失利吗？还是说，跳不出超C就必须出局？这样的理念，真的是对这项运动最有利的吗？”
在今日之前，江宇祁还从未见到拉斐尔以这样近乎较真的语气说话，他很有些意外地看了拉斐尔一眼。
“有不有利我不知道, 但我猜测，这就是斯米尔诺娃和史密斯约定补充协议的原因。”江宇祁说，“还记得史密斯说过的话吗？不同于其余战队，黑天鹅战队的战力分在舍弃人头分的基础上，取队员个人战力分的平均分乘7。结合今天玛利亚和达莉亚的淘汰，斯米尔诺娃当初的用意就很明显了。”
“你的意思是，她选择从战队中剔除实力欠缺的运动员，同时把她们身上的战力分转移到其余的运动员身上？”
拉斐尔一惊，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只感觉自己的背后冒出了冷汗——他终于明白了白萧然那日执着于这条规则的用意。
或许和江宇祁一样，白萧然早已看穿了斯米尔诺娃的打算。
因为这种做法恰恰是斯米尔诺娃贯彻的理念——运动员的数量和青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运动员的实力和成绩。
只要斯米尔诺娃手下的花滑运动员永远是最优秀的那批花滑运动员，那么在她的观念里，她自然就是最强的教练。
“江，你知道吗？”拉斐尔轻声说，“我现在突然感觉自己很幸运，我很庆幸我曾经的教练并不是斯米尔诺娃，也很高兴我在这场比赛选择的教练是白萧然。”
“恭喜你。”江宇祁的语气很平淡。
“可是，你看起来倒没有显得很开心。”就在这时，拉斐尔话音一转，“你喜欢你的战队吗，江？”
“这是什么话？”江宇祁瞥了拉斐尔一眼，“当初是我主动选择乔纳森的。”
“我这两天一直在观察你，我觉得，你对于乔纳森胜利号并没有归属感。”拉斐尔却摇摇头，“你没有给人想要为了自己的战队或是教练拼尽全力战斗的感觉。我认为，感性上，乔纳森胜利号并不是你心中的第一选择。”
“感性上？”江宇祁听到这话，眼皮蓦地一跳。
他突然想起了今日下午乔纳森和他说的话——“如果说，高乐的选择是出于感性，那么你的选择，便是出于完全的理性。”
“当然，感性和理性很多时候都是互相交互的，并不存在单纯的感性或是理性之说。”拉斐尔低下头，自言自语般地说，“以我为例，我当初选择白作为我的教练，是为了能够在花滑过程进入超专注状态。这到底是出于理性地考量还是感性上的选择呢？其实我自己也说不准。”
江宇祁没有说话。一时间，拉斐尔好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索里，他像是一位思考中的哲人，反复地论证着自己脑海中的观点。
“江，”拉斐尔说，“在你看来，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那你又会怎么做？”江宇祁突然感到烦躁，他瞪了拉斐尔一眼。
“我不知道。”拉斐尔认真地摇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从未如此时一般渴望胜利。”
江宇祁重复：“你渴望怎样的胜利？”
“不是我个人的胜利，而是白启战队的胜利。”拉斐尔深吸一口气，一丝决绝的目光从他的眼中一闪而过，“白教练在这些天教会我很多东西，正是因此，我希望白启能够获得最终团体赛的胜利。我不希望一位优秀的教练被就此埋没。”
突然间，江宇祁只感到脑中一股热气上涌。
*
2020年，1月25日。
如今已是晚上9点，平日这个时候，冰场上一般还会有一些留下训练的人，但今日，绝大多数运动员都跑去围观玛利亚和达莉亚的拍卖，正是因此，冰场被空了下来。
就连江宇祁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何会在这个时间跟随拉斐尔走进蟋蟀俱乐部3楼的冰场。
到底是为什么呢？一切的起因或许始于江宇祁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挑衅：在拉斐尔表达自己希望帮助白启战队夺冠时，江宇祁却毫不客气提出了质疑——
就连江宇祁自己也说不清他真正想质疑的到底是白启战队运动员们的整体水平，亦或是战队的教练本人……
但在听见他的质疑后，拉斐尔却毫不犹豫地对他伸出手。
“要来看看吗？”江宇祁惊讶地看到，这位拉丁裔男孩并没有显出生气，他只是毫不回避地直视江宇祁的眼睛，“来看看白启战队的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