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的,原本对室友分配并没多在意的于思梦,此时竟开始手心冒汗。
于思梦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开始思考,对自己而言,和谁成为室友会更有帮助?
是白馨儿吗?
毕竟,白馨儿是于思梦早在五年前便认识的朋友, 更是一路上被于思梦见证成长的人。
白馨儿或许不具备最为顶尖的花滑实力,但却有着对于这项运动最为真挚的热情和坚持。
而更为重要的,白馨儿能够理解于思梦的感触。
她是于思梦训练日常中的同行者,也是值得信赖的支持者。
于思梦几乎可以肯定, 只要和白馨儿成为室友, 她们必将度过愉快的训练、日常时光……
所以,其实内心深处, 她更是更想和白馨儿成为室友的吗?
然而,就在这时, 于思梦忽然想起刚才程汐说的话。
程汐说:在自己身上, 还有诸多谜题等待她挖掘……
于思梦忘不掉程汐刚才说出话时的眼神。
那是极富侵虐性的眼神,是野心勃勃的眼神, 也是绝不服输,不会轻言气馁的眼神。
如果说白馨儿将于思梦视为友人, 那么程汐便是将于思梦视作自己的对手。
同为国家队队员的身份跟、以及2人都要在冬奥会参加女单个人比赛的立场……这份竞争甚至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人为激发,而是一份发自内心的,熊熊燃烧的野心。
对手和对手之间,又会有怎样的化学反应?
于思梦展开了自己手中的纸条。
“1号房。”廖婷凑到于思梦身旁,替她读出了纸条上的字, “嗯!馨儿,接下来的几个月,请多关照咯!”
“看来,我的室友是你。”于思梦则在廖婷拉住白馨儿手的同时看向程汐,“室友,你好!”
*
对于国家队的运动员们,今天无疑是忙碌的一天——
先是参加完上午的选拔赛,接着又参加了长达数小时的全球会议,全球会议后,每位运动员被分配了崭新的房间和室友,而分配号房间,下一步自然是收拾行李。
已经很久没来到国家队的运动员宿舍,于思梦和程汐一路沉默地拉着行李,由于思梦率先推开宿舍的门——
只见,房间之内,照旧是国家队宿舍的传统布局——分靠在墙壁两侧的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浅绿色的窗帘,以及面向着小树林、视角开阔的窗户。
两张床上已经被提前铺好了床单,上边有国家队的Logo,除此之外,衣柜、书桌空空如也,等待运动员自行添置。
于思梦将行李箱靠墙放好,扫视了房间一圈,“程汐,你想要哪张床?”
“无所谓。”程汐沉默片刻,也放下行李,“你可以先选,剩下一张床就是我的。”
“那我要左边这张。”于思梦随口挑了一张床,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桌子呢?你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哪张都无所谓。”
“衣柜?”
“无所谓。”
于思梦意识到,和程汐说话就像挤牙膏,不到特殊情况,她似乎从不会说出任何多余的字。但二人一问一答之间也算融洽,于思梦于是擦了擦头上的汗。
“我总觉得,房间好像还差了点什么。”
“是什么?”程汐双眼扫视房间一圈,“我没看出来。”
“你之前都和谁是室友?”于思梦问,“白皙儿吗?还是冰舞的小静她们?”
“不是,我之前是一个人住。”程汐摇头,“如果感觉房间里缺了什么可以去找宿舍楼里负责维护的阿姨们,洗衣机、吸尘器、吹风机、洗漱用品……一些基本的生活设施这里都有提供。”
“我说的不是这些……”于思梦扶额,“是绿植。”
“绿植?”
“以前我和廖婷姐住一间房时,窗边会摆放有植物。”于思梦解释,“之前去白馨儿的房间找她时,房间里也摆着同种植物,那应该是国家队集中提供,更换的绿植。”
“为什么要摆绿植?”程汐皱了皱眉,第一次在进入房间后提出异议,“一盆植物摆在房间里,不仅多余还占位置,更重要的,我可没有时间和精力打理它。”
“绿植可以增加房间里的生活气息,可以让人心情变好。”于思梦忍耐地说,“如果你没有时间,我可以负责发给它浇水。”
“你想要绿植就去要吧,但我是不是帮忙照顾的,”程汐面无表情,“和花滑无关的事,只会成为训练中的干扰。”
于思梦听见这话,忽然笑了,“程汐,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当然是妈——”
程汐话说到一半,像是陡然中断的发条般停住了。
一时间,房间陷入一片滑稽而又尴尬的安静。
片刻后,程汐抿紧了嘴唇。
“抱歉。”
“你不用道歉,我并非在指责你,你刚才说的话也没对我造成困扰。”于思梦有些惊讶,“我只是单纯地好奇,为何你认为一盆绿植会带来如此大的影响?”
“这不是对你本人的抱歉,这是我个人的失误。”程汐别过头,“我和妈妈分开,单独来国家队已经好几个月了,但在某些时刻,我依旧会重复过去的失误。”
“过去的失误?”
“有时,我会不经思考地说出现在的自己不喜欢的话,”程汐垂眸说,“妈妈的话,教练的话,其他人向我灌输,却又没被我发自内心理解的话……”
“他人的观点就像是浮灰般游荡在我思绪表面,”程汐捏紧拳头,“不要误会,我从不认为妈妈说的话全部是错的,我所无法忍受的是开口前没经过思考的自己。”
“……是吗?”于思梦听见这话,有些怔愣地眨眨眼。
但片刻之后,她忽然又笑了。
“程汐,既然开始思考,不妨也听听我的想法?”于思梦低头整理起行李箱,一边说:“在我看来,绿植也好,一些其他的东西也罢,它们并非和花滑毫不相干。”
程汐一愣,“为何这么说?”
“即便是花滑运动员,也不可能一天24小时待在冰面,”于思梦语气认真,“绿植也好,一些其余的爱好也罢,它们都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生活?”程汐重复。
“我们从生活中收获情感,又从情感中获取灵感和热情,”于思梦说着,将从行李箱里拿出的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当我们站上赛场,花滑需要我们的热情。这就是‘生活’的意义。”
程汐听到这话,微微一愣。她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床头柜,只见如今摆放其上的,赫然是亚洲公开赛后,自己送给于思梦的那只水晶球。
“看来,你对于花滑的理解果然和正常人不同。”片刻过后,她一脸冷漠地抬起头,“我要在10点半前睡觉,你快点去洗澡。”
“这就去洗。”于思梦说着,拿起毛巾走向浴室,洗完澡后,于思梦在浴室换上睡衣,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起一阵“嗡嗡”声。
“小于!赏金赛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告诉我!”
发来消息的赫然是黄雨婕,紧跟着的还有一张微博热搜的截图。于思梦没想到下午才公开赏金赛,消息竟会传的这么快,可当点开截图一看,发布这条消息的,赫然是华国冰协。
“不止是华国冰协,各国国家队和ISU都相继发布了赏金赛的消息!”黄雨婕的消息一条条从手机屏幕跳出来,“小于,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的室友是谁?”
于思梦大惊,“你怎么连分室友这么细节的事都知道了?”
“你不知道吧,赏金赛需要预热,国家队微博把所有规则的细节都公布了!”黄雨婕说,“所以你的室友是谁?”
“是程汐。”于思梦在心中略作掂量,认为这件事没有隐瞒的必要。
只见在将程汐的名字发出后,屏幕像是被冻住般,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ISU疯了!火药味十足!反咬恩师!全新赏金赛开幕!”
过了一分钟,黄雨婕发来一条帖子的链接,标题是极度夸张、吸引人眼球的大字。
“花样滑冰全球会议于今日下午在线上召开!”于思梦看向后边的小字,“会议揭露新赛季全新赏金赛。”
“据传,今日的会议中,各国运动员发言激进,剑拔弩张,包括华国运动员于思梦、江宇祁、程汐等人在内,多名运动员口出狂言,大举‘挑衅’黑天鹅俱乐部。女单运动员程汐更是于会议中发表公开言论,称自己被黑天鹅俱乐部恶意劝退!”
“所以,程汐在会议上真的说了那话吗?”黄雨婕说,“你和她当室友,这到底是谁的决定?”
“抽签的决定。”于思梦回复。
“哦,这样……”黄雨婕的对话框显示了好几次“对方正在输入中”,但最后,她只发来一句话:“无论如何,祝你好运……”
“程汐也不是洪水猛兽。”于思梦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