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也有自己的顾虑，那就是，不能够因为于思梦一人，影响到队里的其他人。
“所以，这次是无法申诉了是吗？”于思梦深吸一口气，“即便压分的程度肉眼可见，即便过往女单比赛中3A缺周的比比皆是，我也依旧无法申诉，是吗？”
于思梦问出这话时的语气并不激动，也不愤怒，相反，她很平静，就像是笃定地说出一句事实。
然而，当这话说出口，线上会议室却仅仅是再次陷入一片难堪的沉默。
孙教练欲言又止：“小于……”
“孙教练，我没事。”于思梦摇摇头，“其实，我十分理解国家队的决定。”
毕竟，整个国家队并不是只有她一人。
毕竟，奥运赛季在即，高教练和秦教练纵使再支持她，也需要考虑国家队其他运动员本赛季的裁判缘处境。
只见，在于思梦说出这话的同时，高教练、秦教练孙教练的脸色全都变得极其复杂。既带着宽慰、又带着歉疚和无奈。
唯有坐在于思梦身边的白萧然敏锐地注意到，在于思梦说话的全称，她的双手都无意识地攥紧了椅子边沿。
结束了和国家队教练团的谈话后，时间已来到晚上9点。
于思梦独自一人来到酒店房间的阳台，她看着酒店楼下安静的街道，几乎是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
“虽然白天很热闹，但日本夜晚的街道却很安静呀！”
片刻后，于思梦听见身后白萧然的声音。
身穿休闲服的青年来到身旁，双手随意地搭在阳台栏杆上，“和国内比起来还怪不适应的，不是吗？”
在日本，居民住宅区和商圈的划分泾渭分明，就像是在不大的地块上划出严格而又清晰的分界线。
于思梦听见这话，定了定神，说：“是。”
“小于妹妹，你知道吗？”白萧然稍一停顿，缓下声调轻声说：“在我16岁那年，我也曾在JGP遭遇过压分。”
“是吗？”于思梦有些意外，即便已经认识白萧然很久，于思梦却鲜少听他提及自己过去的比赛经历。
只见此时此刻，白萧然平静的视线正投向城市灯火闪烁的远处。
“那段时间，我刚刚学会四周跳，是全世界难度储备最高的青年组运动员，”白萧然说，“但更为重要的，再过两年就是冬奥会，即将升组的我，将成为多国运动员夺冠路上的最大阻碍。”
“所以，裁判们选择对你压分？”于思梦忍不住追问，“那你和秦教练当时又是如何应对的呢？”
“华国在ISU几乎没有话语权，所以面对压分，我们什么也做不到。”白萧然摇头，“我能做的，只有不断拉高短节目和自由滑的技术难度。”
“如果3T不行，我就上4T，”白萧然轻轻地说，“如果一个四周跳不行，那就上三个，上四个……”
“萧然哥，其实之前也有人和我说过类似的话，”于思梦听到这里，忽然回想起自己的前世+乔师父曾经说过：“如果需要拿出一杯水，那么在上场之前，必须准备有一桶水。”
“但有时候，一桶水可能又太重了。”白萧然转过头，他眼神温和、近乎轻柔地看着她，“所以，即便不拿出‘一桶水’也没关系。”
同为运动员，同样有过分数被针对、被打压的经历，我当然能理解你目前的处境。
但是，即便要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拿到和其他人一样的分数，我也不会因此而给你更大的压力。
无论是加大节目难度，还是选择保守，养精蓄锐，身为教练，都会无条件地支持你。
于思梦定定地注视着白萧然，和白萧然认识如此之久，她自然听出了白萧然的话外之音。
白萧然想告诉她，她永远有选择的余地。
可下一秒，于思梦忽地露齿一笑。
“萧然哥，”于思梦说，“你还记得，在公开训练结束当晚，我们的聊天吗？”
白萧然点头，“我当然记得。”
“在擂台赛中，不同的运动员接连上冰挑战，只为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技术动作将对手拉下高台。”于思梦说，“甚至连各国运动员的技术储备、赛场录像都被深入研究。就比如陈美麟，她连每一位运动员的技术盲区都记得一清二楚。”
“但即便如此，你依旧在擂台赛做出了贝尔曼。”白萧然颔首，“那是突破极限的贝尔曼，是别人认为你不会的技术动作。”
于思梦摇摇头：“萧然哥，其实那组贝尔曼算不上突破极限，但它却打破了底线。”
“打破了……底线？”
“是，”于思梦眼神微微一闪。
“为了赢得擂台赛，我不得不打破我个人的坚持，在比赛中完成了正赛从未做过的贝尔曼。”于思梦无奈地一笑，“当初决定参加公开训练，原本是抱着挑战自身，激发斗志的决心，可当公开训练真正开始，我很快意识到，这份‘挑战’其实早已超出自己的预期。”
“所谓的打破预期，是因为没料到其他国家运动员们的实力吗？”白萧然偏过头一笑。
“不。”于思梦说到这里，眼神忽地一黯。
只见，她看似漫无目，盯着下方漆黑的街道。
可白萧然却注意到，在说出下一句话后，于思梦的眼中分明透出了如万千星火般灼热的光彩。
“真正超出预期的，是奥运赛季带给我的强度，”于思梦一字一顿，“我低估了奥运赛季，不仅因为低估了我在冰场上遇到的对手，更因为我低估了求胜所需的绝悟。”
“是吗？”白萧然轻声说，“你认为，求胜所需的绝悟是什么？”
“是打破预期的表演，以及不断突破常规的技术，”于思梦的声音铿锵，“萧然哥，我现在很庆幸我们在本赛季最初做出的决定。”
“你是说，在每一场比赛表演崭新、不重复的花滑节目？”白萧然沉吟。
“没错。”于思梦说，“如果我今天表演的是和测试滑相同的短节目，你认为，短节目的结果又会如何？”
白萧然听见这话，神色微微一变。
如果于思梦今天重复表演了和测试滑时相同的短节目，最终的分数会有何不同？
以裁判会压分为前提，同一支节目的重复表演绝不会提高一位运动员的待遇。
恰恰相反，由于事先知晓了短节目的节目选曲、表演风格和技术配置，ISU便可以提前准备更有针对性的压分方案。
乃至于现场比赛时的直播机位，都可以提前规划出更加不利于于思梦赛后辨认、复盘的方案。
很多人说，花滑是一项在输赢上带着强烈主观性的运动。
可人们却嫌少有人意识到，这份所谓主观的程度，到底能有多强。
一旦想到ISU接下来可能的针对，即便只是一位教练，白萧然也依旧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萧然哥，如果说公开训练只是一个预告，那么通过今天的比赛，我彻底认识到了在奥运赛季，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于思梦说，“唯有超出预期，突破花滑这一运动极限的表演，才能真正征服观众和裁判。”
“不是凭借常规的实力，更不是依靠对手的失误，这就是求胜的唯一途径。”
“即便为了做到这点，我必须一次又一次，打破自己的‘底线’。”
作者有话说：
发一个通知，近三次元生活很忙，写文不是很在状态，为了更好保证质量，我决定停更一段时间，存一些稿子。大概两周左右回归。本章发红包。
第241章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日本分站赛女单自由滑比赛的现场！”
2021年, 9月29日。
一转眼，女单短节目打分所掀起的波澜便在信息时代无数条新闻的洗刷下重归平静。当观众们再次踏入东京蛋的体育馆现场时, 冰场周遭的一切早已重新变得井井有条。
当天下午，于思梦和白萧然一起来到冰场，不知是巧合还是日本冰协的“特别安排”，走进东京蛋的途中，道路两旁充斥着大片手持海报、应援横幅的冰迷。
绝大多数冰迷们都呐喊着佐佐木花子的名字，陌生的日语和佐佐木的人名充斥在于思梦耳旁, 让于思梦脑中一阵聒噪。
而待来到冰场附近，这份所谓客场作战的感受变得更甚——
观赛席上，大量的观众们手举日本国旗，白色的旗帜飞扬起舞, 间或夹杂几句零星但嘹亮的“干巴爹”。
佐佐木花子的名字被频繁提及, 巨幅海报被平铺在连排座位间，一眼望去, 仿佛是来到佐佐木的个人冰演。
“日本不愧是花滑强国。”
六练结束，在短节目排名第六的泰国女单颂雅上场表演自由滑的同时, 李秀越忍不住小声地阴阳怪气：“这应援、这掌声……要是换在韩国, 敏珠姐拍户外综艺都没这阵仗呢……”
“你懂什么，这叫主场优势！”卡珊卓拉这句话刚说完, 不远处看台一位男冰迷忽然激动挥舞起手里的花束，“佐佐木桑！嫁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