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正播放着一天前新加坡分站赛的回放,屏幕中,身穿一袭仙气飘飘的深紫色演出服的塔利亚正在冰面舒展开四肢,又做出一串捻转。
在昨天的比赛后,塔利亚如今已然被各大体育媒体评价为奥运赛季综合实力强劲的黑马——同时兼备3A和4S的跳跃储备自不必谈,更重要的,塔利亚还拥有着高难度的旋转、出色的滑表以及精致的五官。
不仅如此,身为俄罗斯运动员,塔利亚在裁判缘方面的优势更是不必多言——
虽然短节目由于跳跃失误导致排名第四,但在昨天自由滑跳出了4S过后,她便一举获得了全场最高的节目内容分,还打破了女单自由滑世界纪录。
“所以,你在看塔利亚的自由滑?”于思梦说。
“不是塔利亚还能是谁?多利亚?坦桑利亚?”
程汐显然不悦于思梦的突然到访,她并没有回头,而只是近乎冷漠地哂笑一声。
电视屏幕中,塔利亚在捻转过后开始了联合旋转。她轻而易举将大腿弯折出无与伦比的角度,还不忘游刃有余地在做出贝尔曼的同时做出优雅的手部姿势。
“塔利亚的身体软开度,真的很高。”于思梦看到这里,不由感慨。
“是啊,毕竟早年练习过艺术体操和芭蕾。”程汐继续盯着屏幕,只见在完成贝尔曼后,塔利亚在一段进入步法后点冰起跳——
3Lz+3Lo!
“连Lo……”于思梦看到这里,喃喃出声。
虽然昨天在会议室就已经和小金、孙教练他们看过一次塔利亚的节目,但今日一看,于思梦不得不承认,塔利亚的连Lo跳同样完成得很漂亮。
虽然勾手跳的点冰用刃较浅,但连跳整体都挑不出巨大的错处。
“在昨天的比赛之后,塔利亚一夜之间跻身‘最有望冬奥夺冠’的女单前三!”
于思梦想起今天一大早,小金便忧心忡忡地告知:“根据我和国家队财务的不准确预计,三天之内,塔利亚在赏金赛赛的排名极有可能上升到第一!”
塔利亚成为奥运赛季最大黑马,她自身强劲的实力,自然是原因之一。
但更为重要的,斯米尔诺娃和黑天鹅俱乐部同样针对塔利亚的优势以及技术储备进行了充分的舆论铺垫和造势。
她就像一位乘着东风的运动员,随着分站赛四周跳的落冰,过往塔利亚在世青赛、各类俄罗斯国内赛、测试滑乃至教练争霸赛的视频资料便在短短一小时内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各大社交平台冒出。
不像在ISU前孤立无援的于思梦,也不像奥运赛季各类宣传铺天盖地的陈美麟。
斯米尔诺娃采用一种更为巧妙、高明的方式,让塔利亚一夜之间在俄罗斯家喻户晓。
“要来了。”就在这时程汐轻轻抿住嘴唇。
听见这话,于思梦收起思绪。塔利亚在完成3Lz+3Lo之后,又跳了一个3T、以及一个3Lz+3T。至此,加上节目最开头的3A,自由滑跳跃也正式进入后半段。
就像为了强调自己拥有着能够在后半段跳超C的难度储备般,塔利亚将4S安排在后半段第一跳。
她在冰面的滑速加快,进行了起跳前圧步,接着,塔利亚于冰免起跳——
4S!
这是继铃木优子之后,第二个在花滑历史由女单运动员落冰的4S!
4S落冰之后,又过了一分钟,塔利亚的自由滑结束。
接着便是向观众致礼、捡玩偶、和斯米尔额诺娃教练拥抱,来到候分区后。
片刻后,塔利亚自由滑的分数公布:169.98分。
169.98分,这是超过了于思梦日本分站赛自由滑世界纪录的分数。
虽然两场自由滑的差距仅有0.68分,但塔利亚在自由滑,只跳出了一个4S。
看到这里,于思梦二话不说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暂停键。
“你做什么?”程汐猛地转过头,可于思梦却握着遥控器向后一躲。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你又在做什么?”
“当然是在赛后复盘。”程汐皱着眉。
“赛后复盘?”于思梦突然笑了,“是指分站赛结束刚回国,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立马就来到放映室?”
程汐冷冷地说:“这与你无关。”
于思梦说:“我只是没想到,过去两三年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程汐听见这话,像是受到莫大的侮辱,“什么叫‘和以前一样?’”
“高教练和秦教练都说你真该经验丰富,可我却觉得,你的比赛心态很差。”于思梦说,“没有发现吗?你每一次比赛失利,几乎都是因为受到对手的影响。”
“……你说什么?”程汐神情一僵。
“2018年世青赛,俄罗斯的玛利亚跳出了4T。”于思梦说,“那场比赛的自由滑,你摔伤了。”
“这次的新加坡分站赛,塔利亚跳出了意想不到的4S,”于思梦又说,“结果,短节目保持领先的你,自由滑却严重发挥失常,最后排名第四。”
“还有今年年初的亚洲公开赛,”于思梦又说,“在那场比赛,你——”
“够了!”
于思梦话没说完,程汐猛地抬高声调,“我过去比赛的失利,又和我现在的复盘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是你,我会看的是这个。”于思梦耸耸肩,按下快进键。
电视机的回放的分站赛一口气跳到了自由滑出场的最后出场运动员——也就是短节目第一的程汐。
看着电视上播放的画面,程汐陡然一怔。
“针对自己的花滑节目进行赛后复盘,你过去肯定也经常会做吧?”于思梦说,“但在教练的指导下进行复盘,和自己复盘,这是两码事。”
“什么意思?”
于思梦没说话,只是向着电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只见在程汐的自由滑开头,最初的跳跃赫然是一组3A。
然而,程汐在做出这组3A时显然状态不佳,由于起跳的过程没能调整好空中旋转轴,最后这一跳跃以歪轴摔倒告终。
看到这里,程汐脸色流露出几分明显的狼狈。
“你给我看这些,到底想说什么?”
“你似乎很容易在关键的比赛受到竞争对手影响。”于思梦说,“因为太过于在意对手的表现,结果到最后,受影响的只有自己。”
程汐脸色僵硬,“花样滑冰本就是竞技运动,让我不去在意对手,我做不到。”
“那至少要比在意对手更多地在意自己。”于思梦直白地说,“花滑表演是关于个人表达的活动,如果你把其他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又该如何表演出属于自己的节目?”
属于自己的……节目?
听见这话的瞬间,程汐神色一怔。
从今年亚洲公开赛起,她就一直纠结于自己的花滑节目;测试滑,公开训练一直执着于找到适合自己的编排……
兜兜转转,当大奖赛分站赛失利,一切的思索,最终竟又回到了“属于自己的花滑节目”这一方向。
“姑且不说别的,让我们一起看完你的自由滑吧!”于思梦耸耸肩,“3A摔倒了,紧接在后边的跳跃是什么?”
“是连跳,”程汐回过神,“3F+3Lo。”
“但是3F+3Lo也失误了吧?”于思梦意有所指,“3Lo出现了扶冰,3F+3Lo的GOE成了负的。”
“紧随其后,你的2A摔了。”于思梦俨然化身一位眼神犀利的评论员,一针见血地指出程汐自由滑的所有问题。
“综上所述,输掉这场分站赛,原因其实根本不出在塔利亚身上。你的裁判缘不差,在短节目还拥有优势,如果你的自由滑能够Clean,按照你和塔利亚的总分计算,第一名大概率还是你;最起码,你也能拿到银牌。”
“这种道理,我当然也明白……”程汐的睫毛微微颤动,“但是——”
于思梦奇怪地说:“但是什么?”
“但是……”程汐面色通红,就像是被哽住一般,半晌后道,“就算我明白问题出在哪,但我无法克服心底深处的忧虑,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程汐说到这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捏紧在心口,“在赛前因为其他运动员的表现感到紧张,这恐怕已成为我的身体本能。”
“身体本能?”于思梦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一边睁大眼。
“于思梦,你说我和过去没什么变化,难道你不是一样?”程汐从地上站起身,一伸手从于思梦那夺回遥控器,“从2016年,一直到现在,五年过去,你还是这么傲慢。”
“傲慢?”于思梦不悦地反问,“我怎么傲慢了?”
“你的傲慢,在于你从心底小看了花滑可能的一切困难,无论是别人遇到的困难,还是你自己遇到的困难。”程汐居高临下地瞥了于思梦一眼,“即便分析出别我的问题,也并不代表找出了解决的方法。”
听见这话于思梦张了张嘴,却是半晌没能回应。只见程汐用遥控器关上电视,离开房间前,她忽然回过头,“喷壶在房间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