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思梦听见这话,一时有些没能反应,“喷壶?”
“是喷水壶,”程汐淡淡朝于思梦投去一瞥,“之前说要在房间养花的人是你,结果摆好盆栽就一走了之,十天半月不回来的人也是你。”
“我……”于思梦一听这话,自觉理亏,眼看着程汐就要把房间门带上,她说:“我一会去浇水。”
……
五分钟后,于思梦回到房间。
回到房间时,程汐已经先一步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看见于思梦进来,她的动作仅是停了一瞬,却并未抬头。
只见窗台上,那株盆栽端正摆在视野正中央。即便于思梦自日本分站赛一周前就提前回到了省城备赛,可现在再看,相较一月前,盆栽却丝毫没显得颓败,反倒看着更为枝繁叶茂了些。
“程汐,谢谢你。”于思梦看到这里,由衷感激地开口,“这段时间,都是你在给它浇水吧!”
“如果真要谢我,麻烦告诉孙教练你选在下午进行冰上练习。”程汐轻描淡写说,“我选的时间是上午,这样我俩刚好可以错开。”
“……也行。”
由于去参加新加坡分站赛的缘故,程汐已有三五天没给盆栽浇水了。于思梦于是拿起一旁空置的喷壶走进浴室。
打开水龙头,眼看着自来水将喷壶注满,忽然间,于思梦又想起不久前程汐说的话:
“你的傲慢,在于你从心底小看了花滑可能的一切困难,无论是别人遇到的困难,还是你自己遇到的困难。”
于思梦记得程汐在说出这话时,眼神中流露的茫然和愤怒。
以及,在程汐听见自己对她本次自由滑表现的评价后,冷冷说出的一段话:
“在赛前因为其他运动员的表现感到紧张,这恐怕已成为我的身体本能。”
“身体……本能?”
于思梦想到这里,接水的动作蓦地一顿。
在之前和白萧然训练时,白萧然曾和她讲过运动员赛前可能的不良身体反应。
所谓的“赛前焦虑”,即为在临近比赛时中枢神经系统兴奋性提高,从而导致心率加快、血压升高、肌肉紧张等一系列身体变化。
至于引发赛前焦虑的原因,则更为复杂。
可能是单纯的紧张,也有可能,是来源于过去比赛经历的创伤性应激反应……
“虽然听起来很常见,但绝大多数运动员都无法控制赛前焦虑的发生。”
于思梦还记得,白萧然在说到这里时,轻轻吸了一口气,“要说可行的缓解方式,是——”
……
“是‘赛前例行动作’!”
半分钟后,原本低着头整理行李的程汐,忽然看见于思梦猛地推开浴室的门。
“你在干什么?”由于开门的动静较大,程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起眉,却见于思梦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前,说:“所谓‘赛前例行动作’,即是运动员在赛前缓解紧张而进行的个性化和仪式性动作。”
“个性化、仪式性动作?”程汐说,“这有什么用?”
“它有着‘心理阻断’的作用,可以帮助运动员从焦虑的情绪中脱离,”于思梦正色,“当你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比赛本身,赛前的肌肉紧张便可不攻自破。”
“心理阻断?”不知觉间,程汐开始思考起于思梦的话。
她毕竟经受过多年专业训练,对于所谓的“赛前例行动作”自然也有所耳闻。
只是,无论是母亲还是以往的教练,都从未想过程汐会有需要进行赛前例行动作的一天……
“我明白了,”程汐想到这里,缓缓深吸一口气,“可既然如此,我的赛前例行动作,具体又该选择什么?”
“每位运动员的例行动作都是不同的,这个就只能靠你自己寻找了。”于思梦摇摇头。
她经过程汐身边,将接满睡得喷壶对准盆栽。不料下一秒,喷壶的壶嘴竟是迸出一大片水花!
豆大的水滴洒在床单、程汐的行李箱和她的身上,程汐不由恼火地停住手,“于思梦!”
“啊,水接多了……”于思梦看了眼手里的喷壶,缩了缩脖子,“抱歉,以及……对不起。”
程汐道:“你以为说两遍对不起,就能弥补我的损失?”
“不是,”于思梦却摇摇头,“对不起,之前在放映室对你说了那段话。”
程汐微微一愣。
“你说得对,我不该理所当然地觉得:只要分析出他人的问题所在,解决问题就会水到渠成,”于思梦认真地说,“我无法对你的比赛失利感同身受,但我依旧希望自己能够帮助你,也真心希望你能够取得优秀的成绩。”
“是嘛……”程汐听到这话,轻轻捏紧了从行李箱拿出的床单,“那么,就希望你对我的祝愿能够成真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8章
今年大奖赛的第四站, 举办于法国巴黎的拉夏贝尔门体育馆。
这是于思梦第一次来到法国。来到这片有着“浪漫之都”称号城市的第一晚,她还不忘去喂了广场上的鸽子, 又到埃菲尔铁塔下合影留念。
谁知,合影的过程中竟是遇见了扒手,要不是签证、放有大额现金的钱包等行李都提前留在了酒店,于思梦和白萧然将成为又一对在法国喜提“破产”的游客。
“所以,这就是你更换冰鞋的理由?”
2021年,10月19日。
法国分站赛短节目比赛的当天, 赛事主办方的工作人员一脸同情地看着于思梦和白萧然二人。
“说实在的,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工作人员耸耸肩,“钱包没丢,身为花滑运动员, 偏偏是最重要的冰鞋被小偷偷走了, 这种情况,到底是该说你倒大霉还是撞大运?”
于思梦哭丧着脸, “至少护照没丢,姑且算是撞大运吧!”
“就算抢了钱包, 扒手一般也会把护照丢给你的……”工作人员叹了口气, “算了……Miss 于,看在冰鞋的份上, 让你今天第一个上冰OP,祝你下午的比赛顺利!”
“谢谢!”于思梦听见这话, 感激地冲工作人员笑了。
大奖赛分站赛的OP训练,往往安排在当天上午。
OP第一个上场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即,可以在冰面状态最好的时候进行练习,并能在OP结束后尽早离开,以更好地调整状态。
然而, 于思梦今日的OP,却和以往有所不同。
在其余运动员在冰面大肆地旋转、跳跃时,于思梦只是不断地在冰面进行内勾、外勾步法和各式难度转体步法。
在体育馆内一众外媒记者们的长枪短炮下,她甚至还合着其他运动员的短节目音乐,随手来了段即兴。
“Miss Yu,这就走了吗?”
“于小姐,你的OP这就结束了?”
“不好意思,方便接受一下采访吗?”
当于思梦OP的短节目音乐放完,准备离场时,几位记者拦住了她。于思梦先是一愣,接着看了眼体育馆内的时钟,说:“可以。”
冰上OP的时间统共有45分钟,通常而言,运动员们都会一直坚持到OP的最后一秒,以适应冰场环境。然而,今日于思梦却在OP还剩十分钟时便提前离开了。有这样的举动在前,自然会有记者上前搭话。
“Miss于,你好!”
于思梦看向和她说话的法国女记者,这位记者的口吻十分职业化,手中握着一支写有不知名法文的话筒,“很少有运动员会在OP提前离开,我们想知道,你现在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于思梦苦笑:“因为我的冰鞋丢了。”
“冰鞋丢了?是指你原本的冰鞋吗?”记者有些意外地说,“也就是说,你现在用的是新冰鞋?”
“是。”于思梦点点头。
崭新的冰鞋——在不了解花滑的人看来,这似乎不是什么大事。
但只有真正了解花滑比赛的运动员才知道,新的冰鞋代表磨脚、滑行所伴随的不适、以及过硬的鞋帮。
通常而言,运动员在重要的比赛都会带至少两双冰鞋,但即便这样,用尚未磨合完全的新冰鞋参加比赛,依旧不啻于在原本的比赛压力上难度加码。
“面对新的冰鞋,很多运动员都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期,”很显然,这位记者也明白新冰鞋背后所包含的一系列问题,她说:“既然这样,你又为何要提前结束OP?”
于思梦听到这话,先是一顿。
半晌后,她微笑说:“这是一个秘密。”
十分钟后,于思梦摆脱了现场媒体的一众镜头,独自来到体育馆的运动员更衣室。
来到更衣室的第一件事,于思梦脱下脚上的冰,褪去了黑色的长袜。
由于常年穿冰鞋,花滑运动员的脚,在脚趾尖以及足弓、脚腕处都有一层厚厚的茧。
而现如今,于思梦脚上原本起茧的地方,却全部都破了皮,粉红的嫩肉撕开皮肉,甚至还隐隐渗出血珠。